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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槐下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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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有言:“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世间文脉薪火,从来不是凭空燎原,而是一人微光点亮另一人的心灯,一代风骨接续下一代的理想。

暮春时节,满城教育均衡专项推进大会顺利落下帷幕。会场内人声渐渐散去,喧嚣缓缓平息,方才激烈研讨的争辩声、各抒己见的讨论声尽数归于宁静。一纸关乎江南城乡教育长远发展的同心策正式敲定,千万级专项经费纳入年度民生预算,师资双向轮岗、线上资源共享、留守儿童关爱机制,一条条扎根基层、惠及万千学子的举措,即将在江南城乡各校落地生根。

涂相正、王晶雨、张红三人并未立刻离去。窗外惠风和畅,晴空澄澈,裹挟着草木清甜的春风穿过长廊,拂动窗纱。短暂收拾好手中研讨文稿,三人默契相约,一同走向江南一中操场中央那株伫立数十年的百年古槐。

自那场震动全城的教育贪腐风波起始,这棵老槐树便见证了太多风雨沉浮。暗潮汹涌之时,王晶雨常独自立于树下,消化满心压力,坚守心中公道;雷霆整治阶段,无数次深思、谈话、抉择在此上演;待到浊弊肃清、风气清朗,它又静静见证校园重归书香安宁。古槐粗砺苍劲的主干需要两人合抱,虬曲枝桠向四方舒展,如巨伞撑开一方天地。恰逢槐花盛期,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如云似雪,馥郁淡雅的花香漫溢四方,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微风一过,细碎花瓣漫天翩跹,洋洋洒洒落在青石地面、肩头、书页之上,落一场温柔素白的花雨。

青石石凳被春日暖阳烘得温润微凉,三人依次落座,暂时放下繁杂公务、教务重担,暂且抛开考核指标、发展规划、教研方案。不谈政绩,不议制度,不纠结难题瓶颈,只闲话旧事、品读风物、畅谈育人初心。

年轻的张红率先打开话匣子,眉眼明亮,眼底盛着乡间田野独有的温热烟火。他想起乡村完小朝夕相伴的孩子们,言语间满是柔软暖意,缓缓说起发生在乡土校园里一桩桩鲜活动人的小事。

“前几日课后谈心,曾经极度内向、常年封闭自我的留守少年小林,在书信树洞写下长久埋藏心底的心事。他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祖辈不善言语,长久的孤单让他习惯性沉默退缩,遇见委屈只会独自隐忍。持续大半年的疏导陪伴,如今他已经愿意主动参与课堂发言,课间和同学结伴嬉戏,脸上渐渐常有笑容。”

张红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继续娓娓道来:“还有一次线上美术公益课,我带着孩子们描绘故土风光。许多孩子从未走出乡镇,笔下没有名山大川,只有村口老樟树、连片稻田、乡间蜿蜒小路、傍晚升起炊烟的老屋。笔触质朴笨拙,却满含纯粹热忱。村里的老人偶然看见孩子们的画作,十分动容,主动配合家校共育,常常来到学校,和我们一起陪伴孩童成长,乡间育人的氛围一天比一天和睦淳朴。”

王晶雨静静侧耳倾听,眉眼温柔舒展,时而轻轻颔首。二十六年讲台岁月,她太清楚乡村教育的难处,明白留守少年心底难以填补的亲情缺口,也深知一点一滴的陪伴所能带来的改变。待张红话音暂歇,她轻声补充起育人细微处的门道,细细叮嘱基层教学容易忽略的情绪疏导要点,分享多年积攒下来和青春期少年沟通的经验,师徒二人从容闲谈,话语舒缓绵长,岁月安静温柔。

一旁的涂相正静静聆听着师徒二人的交谈,春风吹动漫天槐花,落在他肩头。思绪跨越三十年漫长光阴,飘回艰苦困顿的少年时代。

很少有人知晓,昔日的他亦是寒门子弟。家境窘迫、步履维艰,求学路上沉默寡言,满心迷茫。正是在最卑微困顿、几乎想要止步求学的年纪,彼时尚且年轻的王晶雨伸出援手,不求回报给予帮扶,温柔开导迷茫心绪,为困顿少年点亮一束前行微光。

数十年岁月更迭,世事几经翻覆。当年承受善意、心怀光亮的少年,如今身居一城主官之位,手握统筹全域民生、重塑教育生态的权责;当年孤身坚守讲台、逆风对抗校园乱象的青年教师,历经重重磨难,依旧初心不改、风骨长存,还培育出张红这般心怀故土、接续师道的青年后辈。

善意辗转循环,微光代代传递,师道薪火跨越岁月,生生不息。

涂相正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槐树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枝干,悠长感慨随风散开,语气裹挟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一棵老槐树,见证三代人、三十年江南杏坛岁月。古人有言,‘槐花黄,举子忙’,古时槐花盛放,正是读书人奔赴科考、追逐理想之时。这棵古槐,见证一代代学子在此苦读蓄力,奔赴山海。”

“数十年前,我年少在此求学,于此扎根、于此蓄力,承蒙你的善意照亮前路;风波四起之时,你独自守在此方校园,坚守讲台、护佑学子,逆风抗衡漫天阴霾;历经风雨涤荡之后,你的学生张红放下大都市优越机遇,主动奔赴乡土,接续灯火、传承初心。一树槐花,藏尽江南杏坛三十年的坚守、赤诚与温柔。”

王晶雨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洁白花瓣,浅浅扬起唇角,恬淡安然。暖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洗尽过往所有承压隐忍,只剩澄澈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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