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丹炉(2/2)
老丈,您这一日吃几粒,吃这么勤,身子受得住吗?
三粒打底,少了这一天就撑不住。
赶上阴天,身子发沉,四粒也吃过。
他咳了两声,把药丸在指间捻了捻。
我这身子,一天不吃就散架,吃了呢,也就多撑半日,撑到夜里还得再吃。
那药味,和枯爷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晦一怔,枯爷也嗑丹。
这吃多了不是好事,上头只管卖,才不管你吃成什么样。
我知道,这些话我听得多了,心里有数。
老头把药收进袖里,声音低了半截。
可停下更难受,前年我试过,停了三天,三天里连床都下不来,下床也走不动路。
枯爷那股陈年药味,是丹瘾犯了,身子早被这丹吊着,半口真气都靠它吊着。
这就说得通了,枯爷替夺寿会卖命,自己也是丹客,两头都拴在这口炉上。
林晦又想起枯爷在火场那句护不住你妹妹,那哪里是威胁,分明是丹客怕断了供的慌乱。
丹炉边的铁架上,晾着几十枚铜片,大小和母亲缝的那些一般无二。
这铜片是哪来的,我怎么看着不像丹料,倒像是谁家物件上拆下来的边角。
一个学徒样的人蹲在旁边问。
上头给的,说是老料,掺进丹里压火气,你也别多问,问多了没你的好处。
上头哪来的老料,这种东西也能论斤称着发下来,一斤两斤地往棚里送?
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晾就晾,晾完这一架还有下一架,晾到天亮也晾不完。
我瞧着这东西,不像丹料。
那你倒说说,它像什么?
那学徒把一枚铜片翻过来,对着炉火看了半天。
像谁家缝东西剩下的,边上还有针脚口子,你看这道印,一道压着一道。
那就少看,手底下快些,看多了晚上做梦,梦醒了还得干活。
林晦指尖发凉,母亲缝的顶针铜片,和这炉边晾的,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
守井人记认的铜片,竟流到了夺寿会的丹房,被拿去当了炼丹的配料。
这几枚铜片,压的到底是什么火气,非得掺进丹里?
老料压火,师父传下来的说法,问了也没人给你讲明白,讲了你也别信。
母亲缝进铜片的,也许是把守井人的账,悄悄缝进了一件件物件里,等后人来认。
母亲把记认缝进铜片,又让铜片流落出去,这盘棋,她早替后人布到了夺寿会的炉边。
木梳在怀里轻轻一震,潮气顺着心口漫开,像是感应到了炉边那股水属的余气。
他借木梳的潮,悄悄压住自己的气息,没让丹房的人察觉。
顶针在兜里发烫,和炉火一个节奏,像在替他记着这屋里的每一笔账。
阳寿灯在眉心跳了跳,比昨夜又淡了一丝,借理加探查,灯快撑不住了。
他顾不上灯,伸手去够那叠收货单,想把它整叠顺走当物证。
外头是谁,这个时辰怎么还有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我,换班的,你开你的门就是,别站在风口上挡道。
指尖刚碰到纸边,丹房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里头还有人没有,灯还亮着一盏,别是哪个偷懒的躲里头睡觉。
早走干净了,你进去关灯就是,别喊,喊醒了还得起来折腾,折腾到天亮。
林晦猫腰退到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叠单子被新来的人收进了铁柜。
单子没到手。
排号单最末一行,倒是一字不落地刻进了他脑子里。
炉火映着墙上那张排号单,墨迹还没干透,每一行都是一个被刮走余年的人。
这单子收进柜里,明天上头来人核一遍,少一行都得重查,查到谁头上谁倒霉。
核吧,核来核去,账上翻来覆去还是这些人。
他一行行看过去,越看心越沉,这哪是丹房,分明是间慢刀子杀人的作坊。
退到厂外,天已经泛白,城郊的风裹着那股废铁的腥气,吹得人清醒。
看什么看,这地方夜里不干净,赶紧走,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一个拾荒的老头驼着背从断墙那头过来,边过边往厂里瞟。
里头还有人没有?
哪有什么人,就有条狗,天天半夜叫,叫得人睡不着。
老头摆摆手,佝着背走远了。
他回头望了眼那座铁壳子,炉火的橘光还从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
林晦把丹房的每一处都刻进眼里,回去得有人证物证,才能端了这窝。
今天只是探,真正的端,得借野火那张情报网,把换防的空子摸准了再动手。
他摸了摸弹壳,黄铜的凉意让他定了定神,今天先记,不急着动手。
先记下来,别急着动手,动手就容易露。
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弹壳在手心里又转了半圈。
弹壳定过那么多次神,这一回,定的是他自己的心,别一上来就打草惊蛇。
他摸出手机,把记住的排号单内容一字不落敲进备忘录,当作物证底稿。
名单、丹房、铜片、枯爷的药味,这几条线在脑子里拧成一股,指向同一个局。
林晦深吸一口气,母亲排第二的守井人名单,背后竟牵着夺寿会这口吃人的炉。
丹炉边贴着一张排号单,最末一行写着本周收货:临江大学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