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井底有廊(2/2)
他把六样物件在身前摸了一遍。
井底的水声不催他,只是温温地绕着,像怕惊着这个头一回下来的活人。
他深吸一口气,让青雾灌满肺,这味道不腥,是旧年头留下的、被水养熟的暖意。
他伸出手指,虚虚抵住行尾那几笔,刻痕比前头的都新,像是有人不久前才补上去。
井底的水声轻轻应了一下。
这个位子早给你留着了,留了很多年,就等你下来。
红灯不够亮,他干脆蹲下来,把脸凑近砖缝,要让眼睛替手确认一遍。
他顺着红绳往回量了量,确认路还系在腕上,才敢把心思全放在砖上。
这些魂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怨,只有等。
它们在等一个肯把手伸进砖缝里的人,等了不知多少年。
他这才懂了母亲为什么选这条路,这屋子里每一个魂,都像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自己。
他想起丹房地下的咚咚,和眼前这满廊的静,原是同一口井的两面,一面催命,一面收魂。
砖上的针脚在水汽里泛着旧光,他蓦地很想母亲。
娘,我也在一间一间地走了,走得和你当年一样慢。
砖缝里那行刻字越看越熟,前头的名字他大半认不得,目光落到末了那几笔上,就挪不开了。
廊顶渗下的水被木梳拢成一道细流,顺着砖缝走,像这屋子在替自己号脉。
他冷不丁想起老一辈的叫法。
老一辈管这地方叫停尸的停尸,一个名儿叠了两层。
这名儿底下停的,全是死了也没归处的人。
红灯照着廊壁,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青砖上。
我影子里也蹲着一个,你贴得这么近,怎么也不躲?
他伸手去碰那影子里的魂,手穿过去,只碰到一层凉意,凉得和他腕上的疤一个温度。
听诊器再贴廊壁,脉动里夹着极轻的说话声,像很多代守夜人凑在井底低语。
他听不真那些低语,只辨出一个反复的字。
等,一直都在等。
等了很久,久到这等本身也成了一个拍子,跟着井底的水声走。
木梳的潮气让雾更厚,那些淡影在雾里浮得更清楚。
你们想伸就伸,我不躲开,也不伸手去抓你们。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顶针,针脚扎在砖上,扎的哪里是字,是一代一代没散的执。
红绳在腕上轻轻一拽。
这廊再暖,也不是活人久待的地方,这个我心里有数。
他一下子有点明白,母亲为什么甘心把命填进来,这屋子里每一个等的人,都像她没说完的话。
他把灯往砖上又贴了贴,暖意扑在眼皮上,末了那几笔的深浅,一根根现出来。
红灯的光圈里,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落进雾里,没散,反而被这井底认作了自家人。
他想起刚下井时那只牵他的手,指节分明,带着缝衣人的茧。
这条路我走过,往下的每一级台阶我都替你数过了。
往下的台阶一步都不差,你照着我数过的走就是。
廊两壁的淡影见他蹲下,也跟着蹲下来,一整廊的魂,陪着一个活人看一块砖。
他忽地觉得,这井底没有可怕的东西。
这底下只有一群被人忘了、却还记得人的魂,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你们,一个一个都记着,记到能叫出名儿为止。
腕上红绳的暖意一直没断,那头系着地表,这一头系着他,两头牵着,他就还是人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砖缝里那点暖意记进骨头里。
往后每一回下来,都得从这块砖认起,认熟了才敢往下走。
记住了。
他蹲下身,借着灯光看清砖缝里那行刻字,末了三个字,竟是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