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这笔我记着(2/2)
袖口那枚顶针硌着腕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边沿已磨出一圈浅亮。
他把袖口拢紧,让那本册子贴着胳膊,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
眉心那点光还压着半寸,那点火苗直着,罩在压影底下,不灭,也不跳。
这三样东西一路带着,如今还在身上,反倒比什么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年伯要记就让他记,要查的账,准状已经握在手里。
从今夜起,我查的每一笔临江账,都有一双眼睛在后头跟着。
听殇贴着账柜后头的木壁,听见阁楼里又响起拨算盘的声音。
这声响隔着木板传下来,闷闷的,像是年伯翻过一页,替夜里这场交易收尾。
那声音一声慢过一声,像是把方才那句话也归进了哪一格。
不去猜是哪一格,那本账只进不出,这一点我早看明白了。
记这一笔未必是要我还什么,多半是往后再见面好有个由头。
这一笔债不催,也不会消,就那么搁着,像柜底压着一枚没启封的封条。
他合上名录,正要把袖子拢好,余光里柜边多了个人影。
柜边那个人影灰扑扑的,贴着账柜的阴影站着,一动不动。
林晦抬眼看过去。
是哑娘,她来了。
她手里没有灯,也没有笔,浑身上下干净得像从没沾过别人的账。
哑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袖口露出的那半角名录,什么也没说。
问了也问不出声,她从来不出声。
他把名录往袖里又收了收,算是替她把话接住了。
在临江山口缝的那间铺子里,她也是这样,只留一笔水字,转身就走。
她写字向来不挑纸,也不挑墨,哪里有水,哪里就是她的纸。
她像算准了我什么时候会站在这盏灯底下,来得不早也不晚。
柜面上那层潮还没干,指头一按一个印子。
哑娘往前挪了半步,抬手,用指甲在那层潮气里划起来。
她指甲不长,划过之处只留一道浅浅的湿痕。
她划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替谁数着什么东西。
划到一半,先前那几个字已经被热气熏得有些发干,眼看就要淡下去。
那几个湿字歪歪斜斜,凑近了才认得出。
离远了看,只当是柜面没擦净的水印。
林晦凑近了些,把那半行湿字一字一字看进眼里。
她写的字没有停,也不赶,像早知这几个字撑不了多久,还是照写不误。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等,像等她把一个很远处递来的半句话,交到我手里。
哑娘的字写过就干,干得像从没落过笔。
可看进去的人,一时半会儿忘不掉。
湿痕一道压着一道,把柜面那层旧漆映得更冷。
这几个字留不住,终究是留不住的。
写到末了,那点湿痕暗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化开。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去挡。
没动。
能留住的,只有我脑子里那一份。
哑娘用指甲在柜面上划了半句:数到十七,年伯的账,也数到第十七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