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哑娘的铺子(1/2)
账房阁楼那扇窗像一只睁着的眼,可哑娘的铺子门板底下,那枚半盏灯印还暗着。
林晦当夜没在城里歇,从内市一路退回到坡上。
那枚印还暗着,今夜就得趁着夜色上去看看。
内市的灯,在背后一盏盏地灭下去。
坡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土腥和一点潮气,这一段路走得急,靴底的灰到了坡上就干成壳了。
他把袖里的准状隔着布按了按,那张纸还在身上,他才敢在这时候往坡上来。
这一条路他前后走过两回,头一回是被人领着来的,这一回是自己摸上来的。
没敢走大路,绕着坡沿一路摸上来,鞋帮叫露水打得透湿,倒省了被人瞧见。
路两边还是那几棵歪树,树下蹲着几个没散的散人。
他们见了他也不招呼,这才是坡上该有的规矩。
他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门口那一排寿衣正在风里轻轻晃着,洗得发白,袖口一条条垂着,像一排洗干净的旧账。
风一过来,衣摆互相蹭着,声音压得很轻,像有人隔着门在数数。
他把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股皂角的味从衣摆上飘过来,和他头一回来时一个样。
那排衣裳里有一件的袖口是新补的,针脚密得很。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里头没有人应声,可我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等了等,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水气,门没闩,他一推就开了,门轴响了半声。
那门轴响的半声,像是早等着有人来。
铺子里点着一盏灯,灯芯压得低,照得屋里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亮,外间仍挂着寿衣作幌,可再往里走一步,幌子底下码的,全是些旧账皮。
那些账皮用麻绳串着,一摞一摞靠墙码到了房梁,上头都刻着编号,一个号就压着一桩事,号刻得很深,像是怕日子久了就认不出来。
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凑着灯看了一眼。
号底下没有记钱数,只记着一桩没处去报的丧。
这笔迹和忌讳簿上的对不上,可路子眼熟,和黑市账房的路数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他随手,又往里抽了两张出来。
一张记的是某年冬天一笔没收回去的押银。
另一张上面只孤零零记了个名字,名字底下空着,那空处像是在等一件事落定。
他把那三张都插回原处,插得很正,和旁边那些码得一样齐,不落下他来过的一点痕。
他把那盏灯又往近处挪了挪。
这些编号排得极齐,从门口一直排进了里屋,我大半都不认得,可排号的路数我认得。
哑娘坐在最里头,背对着门,手里捏着半截刻刀。
她正在一张新账皮上,一笔一笔刻号。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衫,头发比上回见时又白了一截。
她没回头,手底下也没停,只把那张刻好的账皮往旁边轻轻一放。
刻刀在账皮上走,一下一停。
那节奏和内市阁楼的算盘是一个拍子,只是算盘替活人算,她这一个,是替死人记。
他这才明白,那些没人敢记的,她都记在这张皮子上。
黑市有黑市的账房,账房只记能收得回来的账,收不回来的、不敢收的,就都流到这坡上来。
门口挂这排寿衣是做给人看的,里头码的这些账皮,才是给死人留的。
去年门板上那枚半盏灯印,被指甲划得毛毛糙糙,那时候他只当是黑市退场留下的一个记号。
如今才看出来,这间铺子从来就没真正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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