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黑市清点夜(2/2)
浅得像被什么压在底下,压得只剩一线。
他倒下去的姿势也怪。
不是摔的,倒像被人一节一节抽走了撑着的骨头,慢慢塌下去。
账房那支笔勾完,停在册面上,顿了半拍才收回去。
林晦把那半拍记下来,这半拍不对。
勾账从不拖,勾完就收,是几十年的手熟。
今夜偏偏顿了,顿得像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林晦把这个疑处搁进心里,先不动它。
锣响第二声,场子里的声一下活了,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先动的是靠墙的散人,往后退,再是账房那队,把册子拢到胸前,堵住门口,粗布那簇挤成一团,嘴上骂得凶,脚下却半步不上。
林晦站在人堆外头,把耳朵低低铺开。
他听出这几堆人的深浅。
账房那队,声最齐,齐得像一个人。
粗布那簇,声最乱,乱里都揣着算盘。
药味那几个,声最小,小得几乎听不见,躲在最里头。
这一场若烧,必是从这几堆里先烧起来。
他还认出几张熟脸。
墙根缩着老钟,怀里抱着那只掉了漆的旧保温杯,一条瘸腿撑在身后。
老钟本不该在这儿,可他站在这儿,就像他从来都是这黑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块旧砖。
另一头,野火还是那件旧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半眯着眼看热闹。
林晦朝那边挪了半步,野火先开了口。
清点夜不是好日子,站远点。
声音压得极低,递过来就散在声里了。
林晦没答,只把脚步往墙根又贴了贴。
他还看见一个人,看见时,心口先沉了一下。
小杜。
殡仪馆那个嘴碎的夜班新人,此刻被挤在人堆最边上,脸白得没了血色,两只手死死抠着墙皮。
林晦想起白天馆里接的那趟活。
小杜说要去城西送一趟东西,他当时没细问,如今这孩子站进内市的清点场,多半就是那趟东西把他带到了这儿。
小杜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又碎又抖。
晦哥,这、这是哪儿啊,那锣敲得人心里发毛……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散人瞪了回去。
林晦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他心里却把小杜这个名字,跟今夜这一场摆在了一处。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偏偏站到了最不该站的地方。
白天那趟城西,多半就是把他带到这儿来的路。
他把这一点也收进心里,先没工夫细想。
收着。
账房门口,锣手的手又抬起来,袖子滑下去半截。
敲锣的胳膊很稳,稳得像是敲了一辈子。
稳成这样,倒不像临时叫来敲的。
锣响第三声,这一声比前两声都尖,尖得檐下的灯影晃了一下。
林晦没去看最先炸开的那一堆,只盯着账房门口。
那里,一支册子先离了手。
册子甩出去,正砸在一个人脸上,账页散了一地。
满场都愣了半拍,谁也没看清那册子是从哪儿飞出去的,只有林晦看清了。
他盯着砸册子那只手,从抬起到落下,看清了它的来路。
册子是有人甩出来的。
抬手落手,来路我看清了。
锣响过第三声,场子就乱了。
头一个动手的,赫然是账房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