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路归程(2/2)
“等”是坦然,是接受,是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好好过。
他见过太多突然的离别,知道“如果”最没用。与其抱着侥幸自欺欺人,不如坦坦然然,把该安排的安排好,该珍惜的珍惜好。
林岚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顺着他的话问:“那……等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语气很轻,带着点玩笑似的试探,又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赵铁军没半点犹豫,点头答得笃定:
“会。每天都会。”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就五个字,说得认认真真,像立下什么郑重的誓言。
他不会说什么“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只会说最实在的话。每天吃饭的时候会想,晒太阳的时候会想,看到雪山的时候会想,捡到好看的石头的时候会想。
每天,都会想。
林岚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那就够了。”她轻声说。
能被人这样记着,好像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缝钻进来的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湖水的湿气。腹部的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软乎乎的力道,贴着她的掌心,像在跟着附和。
像在说:我也会想你的,妈妈。
林岚在心里轻轻笑了,指尖温柔地蹭了蹭腹壁。傻孩子,妈妈还在呢。
她还没认输,还没放弃。母亲让她拼命活着,她就真的会拼命。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结局。
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能被这么多人记着,也值了。
越野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乡村,穿过森林,朝着东边的方向走。
夜色慢慢淡了些,藏蓝色的天幕从东边开始泛白,像有人蘸了白颜料,慢慢晕开墨色的画布。星星一颗颗隐了下去,只剩最亮的那几颗,还挂在山尖上,舍不得走。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给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雪顶从墨色变成银白,再慢慢染上暖橘色,像谁在天边点了一把火,慢慢烧亮了整片天。
路边的田野、农舍、树木,都从模糊的黑影里慢慢浮出来,染上清晨的颜色。空气里开始有了晨雾,薄薄的,像纱似的裹着田野,连风都软了下来。
方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开了半宿的车,她有点累,可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稳。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岚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后座的赵铁军也靠着轮椅背,闭着眼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想来是腿又疼了。
她放轻了踩油门的力道,让车开得更稳些,尽量少颠簸。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担心,好像也跟着晨光一起,慢慢亮了起来。
怕什么呢。
岚姐那么厉害,赵哥那么靠谱,还有小七、玛丽、王烈,那么多人一起想办法。说不定,真的能找到两全的路呢。
就算找不到……就算找不到,至少她们一起走过这么多路,一起看过这么多风景,一起拼过命。也不算遗憾了。
方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天边。
太阳快出来了,橙红色的光把云都染成了暖色调,好看得不像话。
新的一天又来了。
只要天还会亮,就总有希望。
林岚其实没睡着。
她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子的轻微颠簸,能感觉到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凉意,能感觉到腹中小家伙平稳的动静,也能感觉到后座那道,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沉沉的目光。
她没睁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着,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
见过了母亲,解开了身世的疑惑,了却了二十多年的念想。往后的路,好像清晰了很多。
无非就是拼命活。
活下来,就带着孩子去见外婆,带着母亲去看雪山,陪着身边的人,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活不下来,也没关系。
她的温柔,她的勇敢,她拼尽全力守住的自由与爱,都会留在这些人心里,一代代传下去。
就像母亲把力量传给她,她再传给孩子。
生命从来都不是单线的,是环环相扣的圆。
越野车迎着晨光往前开,车顶落了薄薄一层金辉,像披了件暖融融的纱。
车轮碾过晨露打湿的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被风吹干。
前路很长,生死未卜。
可车厢里的气氛,不再像来时那样紧绷沉重。
有温情,有牵挂,有坦然,也有不肯认输的劲儿。
林岚的手,始终轻轻放在腹部。
掌心下的小生命,安安稳稳地睡着,暖意恒定,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
她在心里轻轻说:
我们回家。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应声。
晨光越来越亮,铺满了整条公路。
车,稳稳地向前开着。
人,稳稳地向前走着。
只要还在路上,就总有抵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