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间辽阔(1/2)
一
黑色越野车驶出小区,汇入周末早上的车流。后视镜里,小区大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苏小暖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枚树脂封着的“弹珠“,对着阳光照了照。透明树脂里,小小的纸团静静悬浮,像一粒被时光凝固的琥珀。
“心姐,“她忽然开口,“咱们今天回去,小宝和阳阳会不会又长高了?“
沈心瞥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才两天,能长多少?“
“那可不一定,“苏小暖认真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上次回去阳阳还让我抱呢,这次说不定就不让了。“
沈心笑了笑,没说话。
等红灯时,沈心看了看前方:“饿不饿?“
“还好……心姐您饿了?“
“早上就吃了点面包牛奶,扛不住。“沈心说,“前面右转有家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了。以前在市区上班时常去,后来调去基地,就很少来了。“
“那必须去!“苏小暖眼睛一亮。
绿灯亮起,沈心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二
车子在一家临街店面停下。褪色的招牌上写着“老刘早点铺“,旁边小字“始于1998“。
老式木框玻璃门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门口摆着两笼刚出屉的包子,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香味飘得老远。
“就是这儿?“苏小暖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沈心推开玻璃门,混合着面香、肉香、油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七八桌熟客一边吃一边跟老板聊天。收银台后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给人结账。看见沈心进来,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沈心?是你吗?“
沈心笑着走过去:“刘姐,好久不见。“
刘姐从收银台后绕出来,一把拉住沈心的手,上下打量:“真是你!好久没见了吧!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显老!“
“刘姐也是,还是这么精神。“
“精神什么呀,都老太婆了。“刘姐笑着,目光落在苏小暖身上,“这位是……“
“同事,苏小暖。“沈心介绍道,“小暖,这是刘姐,老板娘。“
苏小暖乖巧地叫:“刘姐好。“
“长得真俊。“刘姐笑眯眯地看了看她,又看看沈心,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多问,“快坐,找地方坐,想吃什么?姐请客。“
沈心摇摇头:“那可不行,生意是生意。小暖,咱们坐那边靠窗的位置。“
两人找了个靠窗卡座坐下。刘姐亲自拿着菜单过来:“随便点,今天姐高兴。“
沈心把菜单递给苏小暖:“你点吧。“
苏小暖接过菜单,眼睛都亮了——密密麻麻几十种早点,光是包子就有七八种馅,还有馄饨、豆花、烧麦、煎饼果子、炸糕、糖油饼……
“心姐,这也太多了……“
“那就每样来一点,吃不完打包。“
刘姐在旁边接话:“对,听你沈姐的。我这儿的东西,保证你吃一次想第二次。“
苏小暖犹豫了一下,开始点:“那……我要一个豆沙包,一个肉包子,一碗馄饨,一个糖油饼,再要一碗豆花……甜的。“
刘姐一一记下,看向沈心。
“老样子,一碗咸豆花,两个烧麦,一个茶叶蛋,再来碗豆浆。“
“好嘞!“刘姐收了菜单,转身去后厨。
苏小暖好奇地问:“心姐,您以前常来?“
“嗯,以前在市区工作,每周至少来三四次。“沈心顿了顿,“刘姐两口子人实在,东西干净,这么多年生意一直挺好。“
“那后来怎么不来了?“
“调去基地了,离得远,早上没时间。“沈心说,“但每次路过,赶上饭点都会想来一趟。“
不一会儿,刘姐端着托盘过来,一样一样往桌上摆。豆沙包、肉包子、馄饨、糖油饼、豆花、烧麦、茶叶蛋、豆浆……摆了大半张桌子。
“慢用啊,不够再要。“刘姐放下东西,忽然压低声音,“沈心,你现在……还干那个吗?“
沈心点点头:“还在。“
刘姐沉默了一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注意安全。“
刘姐走开后,苏小暖小声问:“心姐,刘姐知道您是……“
“知道。“沈心拿起筷子,“以前帮过她一点忙。她儿子在外面惹事被人堵住,正好我路过。“
三
两人吃了一会儿,苏小暖忽然想起什么:“心姐,我昨晚刷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跟您说说?“
沈心咬了一口烧麦:“说。“
苏小暖放下勺子,眼睛亮亮的:“您知道吗,有一种人,亲眼看着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亲手抚养大,但DNA检测出来,那孩子竟然不是她的。“
沈心的筷子顿了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小暖来了兴致,“2002年美国华盛顿州,有个叫莉迪亚的女人,二十六岁,有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跟老公离婚了,没工作,申请救济金。按规定得做DNA亲子鉴定,证明孩子是亲生的才能拿钱。“
“结果DNA检测出来,她傻了——显示她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但孩子父亲那边一切正常。“苏小暖比划着,“当时医生和检察官就怀疑她,要么代孕,要么偷孩子骗补助。“
“可她确实是自己生的?“
“对呀!顺产,全家人都在,护士医生作证。但那时候DNA检测就是铁证,比什么证人都权威。“苏小暖说,“结果她麻烦了,拿不到救济金不说,还面临诈骗和拐卖指控,搞不好两个孩子都会被带走。“
沈心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她肚子里那个老三要出生了,就跟法院请求派专员监控她生产,想证明生出来的孩子肯定是她的。“苏小暖顿了顿,“结果更离谱——老三生出来,当场采血做DNA,两周后报告出来,跟她还是没有血缘关系!“
沈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明明看着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DNA怎么就是不对?“苏小暖说,“就在大家不知道怎么判的时候,她的律师带着她去做全身检测。不光是抽血,还取了头发、皮肤、宫颈组织。结果发现——“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的血液和皮肤细胞是一套DNA,但宫颈和生殖系统的细胞,是另一套DNA。“苏小暖压低声音,“心姐,您能想象吗?她一个人,身体里有两套DNA!“
沈心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这叫人类嵌合体,也叫奇美拉现象。“苏小暖继续说,“她妈妈当年排卵时同时排了两个卵子,本来该是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妹。但在受精卵发育过程中,这两个小生命还没长大,就因为靠得太近合并了——一个把另一个吞掉了。“
“吞掉不是消失,是把对方的DNA留在了自己身体里。莉迪亚长大以后,皮肤、血液系统是她自己的,但生殖系统是她那个消失的姐妹的细胞发育来的。“苏小暖说,“所以她生的孩子,遗传学上其实是她那个从未出生的姐妹的孩子——她不是亲妈,是亲阿姨。“
沈心沉默了几秒,轻轻吸了口气。
“DNA检测出错,是因为只抽了血。谁想得到一个人身体里藏着两套DNA呢?“苏小暖说,“最后莉迪亚赢了官司,保住了孩子。但这事儿太神奇了,我昨晚看完半天没睡着。“
沈心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怕自己也是?“
苏小暖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心姐您想什么呢!我就是觉得……生命太奇妙了。咱们发明了这么多精密仪器,DNA技术那么厉害,帮咱们破案、寻亲,好像什么都能定义。但在莉迪亚的故事里,最权威的科学差点毁了一个母亲的一生。“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有时候也不能太迷信什么绝对标准。生命的本身,比一串数字和字母要辽阔得多。“
沈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慰:“说得好。小暖,你长大了。“
苏小暖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喝豆花:“我本来就长大了……“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早点,远处传来刘姐招呼客人的声音。
很普通的一个周末早晨。
但苏小暖刚才那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沈心心里,荡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四
两人吃完,沈心去结账。刘姐死活不肯收钱,推让半天,沈心趁她不注意,把两张一百的压在收银台花瓶底下,拉着苏小暖就往外走。
“沈心!你这孩子!“刘姐在后面追出来,沈心已经发动了车子。
“刘姐,下次再来!“她冲窗外挥了挥手,踩下油门。
苏小暖在后视镜里看着刘姐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又是笑又是摇头,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心姐,刘姐对您真好。“
“老交情了。“
车子拐上主路,继续往城外开。苏小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捏着那枚树脂“弹珠“,偶尔对着阳光照一照。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家公立医院大门口。
医院大门很气派,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苏小暖的目光被大门旁边一群人吸引住了——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隐约能听见哭声。
“心姐,您看那边。“
沈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车速没减。
但就在车子即将掠过医院门口的时候,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哭声,撕心裂肺的,穿透了车窗玻璃,直接撞进沈心的耳朵里。
她的脚条件反射地踩下了刹车。
车子在路边停住。
沈心沉默了一秒,打了右转向灯,把车靠边停稳。
“下去看看。“
五
两人下了车,穿过人行道,走近那群人。
人群围成半圆,中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痕。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半闭着,偶尔无力地眨一下。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女人一边哭一边对着周围的人磕头,声音已经沙哑,“谁能救救我儿子……他才三岁……他才三岁啊……“
周围的人都面露不忍,但大多数人只是叹气,小声议论,没有一个人上前。
沈心拨开人群,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子。
“大姐,怎么回事?“
女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外套的年轻女人蹲在自己面前,眼神里没有看热闹的好奇,而是认真和关切。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沈心的手。
“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快不行了……医院不收他,我没有钱,他们不收他……“
沈心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病?“
“脑瘤。“女人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查出来三个月了,县城治不了,让来市里。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两万块,来这儿一查,说要先交八万押金才能住院。我……我实在拿不出来……“
她说着,又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沈心一把扶住她:“别这样,起来。“
女人被她扶起来,满脸是泪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希冀。
沈心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还在努力地睁着,黑亮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沈心脸上,竟然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
沈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站起身,对苏小暖说:“小暖,扶着她,跟我进去。“
苏小暖连忙上前,从女人手里接过孩子。那孩子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女人踉跄着站起来,跟着她们往医院大门走。
身后那群看热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也跟着往医院里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涌进了医院大门。
六
医院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导诊台前围着好几个人在咨询。
沈心抱着孩子——苏小暖把那孩子递给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大步走向导诊台。
“请问急诊在哪儿?“
导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公式化地回答:“急诊在一楼东侧,顺着这条走廊一直走,到头左转。“
沈心点点头,抱着孩子往那个方向走。苏小暖扶着那个女人跟在后面,那群看热闹的人也跟在后边,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急诊科走廊里人也不少,有坐着输液的,有躺着等床位的,有家属跑来跑去办手续的。沈心扫了一眼,直接走向护士站。
“护士,这个孩子需要急救。“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问:“有挂号单吗?“
“还没有。“
“那先去挂号。“护士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沈心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孩子情况紧急,能不能先看一下再挂号?“
护士头也不抬:“都这么说。先去挂号,挂完号来这儿登记,等医生叫号。“
苏小暖在旁边急了:“护士,这孩子脸色都不对了,您看一眼行吗?“
护士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说:“那我先量个体温吧。家属呢?“
那个女人从后面挤上来,满脸泪痕:“我……我是他妈。“
护士看了她一眼,问:“带钱了吗?住院押金八万,交完才能办住院。“
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
护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先去想办法凑钱吧。凑够了再来办手续。“
她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苏小暖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沈心已经把孩子递到她手里,然后转身,直接走向急诊科深处。
护士愣了一下,抬头喊:“哎,你干嘛?那是医生办公室,你不能进去!“
沈心头也不回。
她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低头看片子。听见门响,其中一个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一脸疲惫。
“你找谁?“
沈心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你是急诊科的值班医生?“
男医生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我是。你有什么事?“
“外面有个三岁孩子,脑瘤,病情危急,需要急救。孩子母亲凑不出八万押金,你们不收。“
男医生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说:“这是医院的规定,不是我不收,是程序上……“
“规定?“沈心打断他,“三岁的孩子,脸色发紫,意识模糊,你跟我说规定?“
男医生的脸涨红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谁啊?你来这儿闹什么?医院有医院的制度,押金是必须交的,不然谁都能来看病,医院怎么运转?“
沈心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往桌上一放。
男医生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军官证。红色封皮,金色国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心,大校,79913部队。
男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您……您是……“
沈心收回军官证,语气依然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已经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我现在问你,那个孩子,收还是不收?“
男医生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收收收,马上收!我这就安排!“
他站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出办公室,对着护士站喊:“快,推个平车来!那个孩子,马上安排抢救!“
七
十分钟后,孩子被送进了抢救室。
那个女人站在抢救室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才能勉强站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无声地动着。
苏小暖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抹了抹眼角——她刚才也哭了,看见那孩子的小脸,看见那女人绝望的眼神,眼泪根本止不住。
沈心站在走廊另一端,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看着抢救室的门。
那群看热闹的人没有散,远远地站在走廊那头,小声议论着。
“那女的是谁啊?怎么医生一下子变了脸?“
“不知道,看着挺厉害的……“
“管她是谁,反正是好人。那孩子有救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那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些。
“暂时稳定了。“他对沈心说,“但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和治疗。押金……“
沈心打断他:“押金在哪儿交?“
“住院部一楼缴费处。“
沈心点点头,对苏小暖说:“小暖,你在这儿陪着大姐,我去交钱。“
苏小暖应了一声。
沈心转身要走,那个女人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人!恩人!我……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我给您磕头……“
沈心一把把她拉起来:“别这样。快起来。“
女人被她拉起来,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心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等着,我去交钱。“
八
住院部一楼缴费处排着长队,大约有二三十人。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号码和金额,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和疲惫的气息。
沈心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
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正一张一张地数着。再往前,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男人在哄,满脸疲惫。
大约过了五分钟,前面忽然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走过来,看了沈心一眼,小声问:“您好,请问是沈主任吗?“
沈心愣了一下。
保安连忙说:“急诊科的张医生打电话来了,说让您直接去窗口办,不用排队。“
沈心摇摇头:“不用,我排着就行。“
保安有些为难:“可是张医生说……“
“我说不用。“沈心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保安不敢再说什么,点点头,退到一边。
又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沈心。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机械地问:“住院还是缴费?“
“住院押金。“
沈心报了孩子的名字。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陈小乐,三岁,急诊科转住院部,押金八万。“
沈心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进去。
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又递出来一个小键盘:“输密码。“
沈心输了密码。
姑娘看了看屏幕,忽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心一眼。
沈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姑娘低下头,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凭条,连同银行卡一起递出来:“好了,押金交了,这是凭条。住院手续去住院部一楼大厅办。“
沈心接过凭条,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住院押金,人民币捌万元整。
她收好凭条,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个收银的姑娘探出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八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什么人啊……“
九
回到急诊科抢救室门口,那个孩子已经被推出来了,躺在平车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很虚弱。他的眼睛睁着,看见沈心走过来,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又弯了弯,像是在笑。
那个女人站在平车旁边,看见沈心,又要下跪,被苏小暖一把扶住。
沈心走过去,把那张凭条递给她:“押金交了,八万。一会儿去住院部办手续,孩子可以住院了。“
女人接过凭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心,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恩人……八万……我……我什么时候能还您……“
沈心摇摇头:“不急。先把孩子治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又借了苏小暖的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女人。
“这是我的电话。孩子治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如果钱不够,再找我。“
女人接过那张便签纸,双手抖得厉害,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心口。
沈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平车上的孩子,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孩子的小脸冰凉,但被她的手一碰,竟然微微咧开嘴,又笑了。
沈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直起身,对苏小暖说:“小暖,咱们走吧。“
苏小暖点点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孩子,眼眶红红的。
两人转身往外走。
那个女人追了几步,在后面喊:“恩人!您叫什么名字?我……我以后怎么报答您……“
沈心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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