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深夜来客(2/2)
“脏什么脏,换上。“沈心的语气不容置疑。
虎妞只好弯下腰,脱了运动鞋,穿上那双棉拖鞋。拖鞋是新的,浅灰色,毛绒绒的,穿在脚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她的袜子是旧的,脚后跟处磨得有些薄了,沈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吧,上楼。“沈心关了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把夜风彻底关在了外面。她挽着虎妞的胳膊,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间的壁灯亮着,暖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基地的全景图,有训练场上的士兵,还有一张是沈心和一个老人的合影——老人穿着旧式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笑容慈祥而沧桑。
虎妞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有些东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二楼走廊里,苏小暖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子。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和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睡衣配在一起,显得格外可爱。
“虎妞嫂子!“她看见虎妞,立刻迎了上来,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半天了。“
虎妞被她热情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拘谨:“苏参谋,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们……“
“叫什么苏参谋,“苏小暖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叫小暖。咱们是姐妹,别整那些官称。“
虎妞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心,又看了看苏小暖,声音有些轻:“小……小暖。“
“这就对了嘛。“苏小暖笑得眼睛弯弯的,拉着她往走廊里面走,“走吧,我带你看看房间。“
沈心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走廊两侧分布着几间卧室,每间都关着门,门牌上写着编号。苏小暖拉着虎妞走到最东头的那间,推开了门。
“这间是客房,一直空着,今天正好给你住。“她按亮了房间的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窗户拉着白色的纱帘,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色。靠门的地方有一个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备用的睡衣和浴袍。
“挺好的,“虎妞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比病房好多了。“
苏小暖拉着她走进去,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淡粉色的睡袍,在虎妞身上比了比:“虎妞嫂子,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件睡袍是新的,姐专门准备的,还没人穿过。“
虎妞接过睡袍,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像丝绸一样光滑。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但想起沈心刚才的话,又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去吧,“沈心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着,毛巾和洗漱用品都在里面。“
虎妞点了点头,抱着睡袍走出房间,往走廊尽头走去。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心上。
等她走远了,苏小暖凑到沈心身边,压低声音说:“姐,虎妞嫂子的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又哭了?“
沈心叹了口气:“她这个人,眼泪浅,动不动就哭。“
“不是眼泪浅,“苏小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是这些年受的苦太多了,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受不了。“
沈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姐,“苏小暖走到她身边,“明天您真要带虎妞嫂子去买手机和衣服?“
“嗯,“沈心说,“她那手机屏幕都碎成那样了,还用透明胶粘着,看着都寒碜。衣服也是,棉袄都洗得发白了,领子都皱了。“
“那我也去,“苏小暖说,“我帮您挑,我眼光好。“
沈心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你那眼光,上次给我挑的那件毛衣,穿出去所有人都说像老太太穿的。“
苏小暖瘪了瘪嘴:“那不是您自己说要低调的吗?我给您挑的那件多素净啊,低调得很。“
“低调到所有人都说像老太太穿的?“沈心挑了挑眉。
苏小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心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两串银铃在夜风中摇曳。
五
十几分钟后,虎妞洗完了澡,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睡袍走了回来。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睡袍的肩部。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看起来比下午精神了一些,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还是很明显,像两团墨色的云。
“洗好了?“沈心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把头发擦干,别着凉。“
虎妞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动作笨拙而急促。沈心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毛巾从她手里拿过来,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
那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母亲给女儿擦头发。苏小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温馨如沐。
“虎妞嫂子,“她说,“明天姐要带你去买手机和衣服,你知道吗?“
虎妞愣了一下,转过头想去看沈心,但沈心的手按着她的头,她转不过去。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用买,我那个手机还能用,衣服也能穿……“
“能用什么能用,“沈心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不耐烦,“那手机屏幕都碎成那样了,你不怕划着手?衣服也是,棉袄都洗得发白了,领子都皱了,穿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妹子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沈心打断她,“我说买就买,别废话。你要是再客气,我就像踢赵虎一样踢你。“
苏小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姐,您就会这一招。踢完赵虎踢虎妞,踢完虎妞是不是该踢我了?“
沈心头也不抬:“你?你早该踢了。上次把我的机密文件放错了柜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苏小暖吐了吐舌头,缩回了房间里。
虎妞坐在椅子上,感受着沈心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丝绸。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心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因为你是我妹子,“她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妹子有难,姐姐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虎妞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才认识几天,您就……就给我转那么多钱,又让我住您家里,还要给我买手机买衣服。叫我咋报答你啊……“
沈心把毛巾从她头上拿下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虎妞,“她的声音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听好了。我对你好,是不求回报的,是因为你是我妹子的男人——不对,你是我妹子的老婆——也不对……“
她想了想,自己也笑了:“反正你就是我妹子,有道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赵虎是我兄弟,你是我弟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对你好,就是对我自己好。你过得好,我心里就踏实。明白吗?“
虎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真诚。那真诚像一泓清泉,照见了她最狼狈的模样,却依然温柔。
“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哽咽的,但脸上有了笑容。
沈心松开手,直起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明白就好。头发擦干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姐姐,“虎妞忽然拉住她的手,“我能……能跟您睡一个屋吗?我一个人害怕。“
沈心愣了一下,看了看苏小暖,又看了看虎妞。苏小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笑着说:“姐,您的主卧大,床也大,睡三个人没问题。要不咱们仨一起睡?“
沈心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一起睡。“
她转身走进主卧,把被子重新铺了铺,把枕头摆好。苏小暖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虎妞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像一个第一次做客的孩子。
“进来啊,“沈心拍了拍床,“还站着干嘛?“
虎妞这才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沈心旁边躺下。床很大,三个人并排躺着也不觉得挤。沈心在最里面,虎妞在中间,苏小暖在最外面。
沈心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线。
“姐姐,“虎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您睡了吗?“
“还没,“沈心说,“怎么了?“
“没什么,“虎妞顿了顿,“就是……想说说话。“
“说吧。“
沉默了一会儿,虎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姐姐,您说……小乐为什么会生病呢?“
沈心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虎妞。她看不见虎妞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不安。
“人生无常,谁能保证不生病,“她说,想了想又说,“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康复训练做得好,小乐一定能恢复。“
“可是……“虎妞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万一……万一恢复不好,乐乐未来可咋办?他才3岁,道路还那么长……“
“没有万一,“沈心打断她,“你听好了,小乐一定会好起来。你要是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谁来照顾他?你是他妈妈,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照顾好他。“
苏小暖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一丝困意:“虎妞嫂子,姐说得对。你得先把自己养好了,才有精力照顾小乐。你看你这几天熬的,人都瘦了一圈。先好好休息几天,养足了精神,再去照顾小乐。“
虎妞没有说话,沈心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睡吧,“沈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虎妞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要把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吐出去。
“嗯,“她的声音很轻,“姐姐晚安。小暖晚安。“
“晚安。“沈心说。
“晚安,虎妞嫂子。“苏小暖说。
黑暗中,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缓慢的催眠曲。
沈心闭上眼睛,手搭在虎妞的手臂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实。
就在她即将再次入睡的时候,虎妞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夜风里:
“姐姐……我能抱着您睡吗?“
沈心愣了一下,还没回答,就感觉到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她的腰。虎妞的身体贴了过来,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我……我晚上总是做噩梦,“虎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怯,“抱着东西睡,会好一点……“
沈心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回抱了她。那动作温柔而有力,像母亲抱着受惊的孩子。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苏小暖在那边“啧“了一声,带着一丝调侃:“虎妞嫂子,您这可就偏心了啊。我也在这儿呢,您怎么不抱我?“
虎妞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像风吹过湖面:“那……那我也抱你?“
“别,“苏小暖连忙说,“您抱紧姐就行,我睡觉不老实,别被我踢下去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三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沈心躺在黑暗中,左边是苏小暖均匀的呼吸声,右边是虎妞微微发抖的身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的哨所里,也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也是这样漆黑的房间,她抱着一个受伤的战友,直到天亮。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什么是守护。现在她懂了——守护不是肩章上的星星,不是枪套里的手枪,而是此刻,在这张床上,这两个女人把她们的脆弱和信任,都交给了她。
“姐,“苏小暖忽然在黑暗中轻声说,“您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是一家人?“
沈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比一家人还亲。“
虎妞在她怀里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姐姐……我能叫您一声妈吗?“
沈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叫吧。反正小暖早就叫我妈姐了,多你一个也不多。“
“妈……“虎妞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哽咽,“妈姐……“
“哎。“沈心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小暖在那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虎妞嫂子,您这可就占我便宜了。我叫妈姐,您也叫妈姐,那您岂不是比我大一辈?“
“那……那叫什么?“虎妞有些慌乱。
“就叫妈姐,“沈心说,“咱们各叫各的。小暖是我闺女,你是我妹子,不冲突。“
三个人又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慢慢退去。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云层遮住了它的脸,又慢慢移开。远处的训练场上,高杆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星。
沈心闭上眼睛,左手搭在虎妞的背上,右手被苏小暖悄悄握住。三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像一首缓慢的催眠曲,在黑暗中流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对她说的话:“沈心,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是用最脏的手捧出来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虎妞的手粗糙而有力,是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苏小暖的手纤细而温暖,是握惯了钢笔和手枪的手;而她自己的手,曾经沾过血,曾经握过枪,现在却用来擦头发、拍后背、给妹妹们暖被窝。
这就是守护。不是肩章上的星星,不是枪套里的手枪,而是此刻,在这张床上,这两个女人把她们的脆弱和信任,都交给了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金盾07基地在月光下沉睡,像一个巨大的钢铁巨兽,蜷缩在山脚下,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这个巨兽的心脏里,三个女人挤在同一张床上,像三棵挨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
她们是姐妹,也是母女。
不是血缘的,但比血缘更深。
不是誓言的,但比誓言更重。
是命运给的,也是自己选的。
夜风停了,月亮西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正在酝酿。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