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红楼夜宴、右手无名指银灰戒指(2/2)
六
苏小暖夹了一块佛跳墙里的鲍鱼,嚼了嚼,说:“妈姐,您说《红楼梦》里的那些丫鬟,名字都特别好听。什么晴雯、麝月、绮霰、碧痕、紫绡,还有侍书、入画、莺儿。”
沈心说:“对。曹雪芹给丫鬟取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每个名字都有寓意。”
周婷问:“有什么寓意?”
沈心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晴雯,晴天的云。‘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判词已经点明了她的命运,好看但留不住。麝月,麝香和月亮,是一种香膏,也指月色。她抽到的花签是‘开到荼蘼花事了’,是最后留在宝玉身边的人。绮霰,绮是华美的丝织品,霰是天上落下的雪珠。雪珠看着晶莹漂亮,但落地就消融。碧痕,碧水留痕,水干了,痕迹就没了,她只是宝玉生命里一道短暂水痕。”
周婷听得入神:“那侍书和入画呢?”
沈心说:“侍书和入画,是惜春的丫鬟。‘美人待书,风景入画’,是一句成对的雅语。惜春擅长画画,所以给她配了这两个丫鬟。入画,景物纳入画卷;侍书,侍奉笔墨书卷。一侍书一入画,正好一对。”
苏小暖说:“妈姐,这些丫鬟的名字,好像都跟花草、风月、水、云有关。”
沈心点头:“对。宝玉身边的丫鬟,多用云、月、花、水、香,偏柔美风月意象。宝玉身边的小厮,茗烟、锄药、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全是山林隐逸、田园风雅的意象,很贴合宝玉爱闲情、厌仕途的性子。名字仙气飘飘,现实里这帮孩子下棋争‘车’吵红脸,爬屋檐掏鸟雀,假如偶尔一看见贾芸来了才慌忙收敛。雅致的名号,配顽童胡闹,自带一种幽默感。”
周婷笑了起来:“妈姐,您怎么什么都记得?”
苏小暖替沈心回答:“妈姐读《红楼梦》读了几十遍了。”
沈心摆了摆手:“也没有几十遍。只是喜欢翻,翻多了就记住了。”
七
虎妞给小乐喂了一口粥,然后说:“妈姐,我小时候看《红楼梦》,就觉得里面全是女孩,整个大观园就是表哥表妹一块聊天吃饭,嬉笑怒骂。后来长大了再看,才发现里面写的是家族的兴衰。”
沈心点了点头:“对。曹雪芹写《红楼梦》,表面写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其实写的是人生的无常。书里有一句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就是全书的结局。”
周婷轻声问:“妈姐,您觉得《红楼梦》里最好的一段是哪里?”
沈心想了想,说:“我最喜欢的一处,是元春省亲那一段。”
苏小暖说:“就是元妃省亲?我记得,元春见到宝玉,把他抱在怀里,泪如雨下。”
沈心点头:“对。原文写——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头颈笑道:‘比先前长了好些……’那一语未终,泪如雨下。脂批点了一句: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
虎妞的眼眶有点红:“这段话真的很感人。”
沈心说:“元春深宫煎熬多年,好不容易回家一次,见到从小由自己带大、亲手启蒙的幼弟。虽然是贵妃,见面还要行国礼;礼节过后,才可以放下皇家身份,像姐姐一样抱一抱弟弟。‘比先前长了好些’,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年不能相见的思念,所以话没说完泪就下来。身份是君臣,血脉是姐弟,恩情近似母子。这就是这段文字动人之处。”
周婷擦了擦眼角,说:“妈姐,您说元春当时多大?”
沈心说:“按书中情节合理推算,省亲时宝玉约十二三岁,元春约二十二岁。原著没有写死数字。第二回冷子兴说‘次年生宝玉’,属于传抄笔误,不能当真。”
苏小暖说:“那宝钗呢?”
沈心说:“宝钗比宝玉大两岁,省亲时十五岁。正月廿一是宝钗十五岁生日,这是原文里写的。”
八
周婷夹了一块榴莲酥,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盘子里,她用手接着,小口小口地吃着。她说:“妈姐,我听说《红楼梦》有很多版本,什么脂本、程高本、癸酉本,到底哪个是真的?”
沈心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很复杂。《红楼梦》的版本,大致分三个系统。第一个是脂评本,就是曹雪芹在世时的手抄本,带有脂砚斋的批语,前八十回。第二个是程高本,就是程伟元、高鹗整理刊刻的一百二十回本,后四十回是他们续写的。第三个是癸酉本,也叫吴氏石头记,是近些年才出现的版本,争议很大。”
苏小暖问:“妈姐,您觉得哪个版本好?”
沈心说:“各有所长。脂本最接近曹雪芹的原笔,但只有前八十回,后面的故事没了。程高本有完整的结局,但后四十回是高鹗续的,跟曹雪芹的原意有差距。癸酉本故事完整,结局跟判词、伏笔都对得上,但学界不认可它是曹雪芹原稿。”
虎妞问:“妈姐,您读的是哪个版本?”
沈心说:“我读的是脂本为主,也看过程高本,癸酉本也翻过。不同的版本,读起来感觉不一样。”
周婷说:“妈姐,您给我们讲讲癸酉本的结局吧。”
沈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癸酉本的结局,跟程高本完全不同。贾府败落之后,黛玉先死,宝玉和宝钗成婚,之后宝玉看透世事,离开宝钗,流浪乞讨。暮年在湘江畔,遇到同样沦为乞丐的史湘云,二人相依为伴,白首相逢,对应‘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没过多久湘云病死在宝玉怀中,宝玉悲痛之下跳海,继而一僧一道出现,接引他回到太虚幻境,通灵宝玉归位大荒山。”
周婷听得眼眶红了:“这个结局太惨了。”
苏小暖也叹了口气:“比程高本惨多了。”
沈心说:“曹雪芹本来就不是写直白通俗小说,他的笔法是‘草蛇灰线’,很多故事藏在字缝里,靠伏笔、判词、曲子暗示。癸酉本把伏笔全部填上了,读起来痛快,但也有人说太直白了,缺少留白。”
九
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基地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营区的道路上。远处训练场上偶尔传来几声口令,是夜训的士兵在操练。
周婷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羽绒服穿上,对沈心说:“妈姐,我该回去了。”
沈心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婷,今晚别走了。”
周婷愣了一下:“啊?”
沈心说:“你跟我住主卧,或者睡我隔壁那间副卧。明天早上正好跟我一块去办公楼。”
周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又看了看沈心。沈心的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点了点头:“好。”
沈心站起来,对苏小暖和虎妞说:“小暖,今晚小宝跟你睡。虎妞,你带小乐回你们屋。”
苏小暖应了一声,走过来牵小宝的手。小宝正趴在地毯上玩积木,被苏小暖抱起来的时候还嘟囔着“再玩一会儿”,苏小暖哄了两句,他也就乖乖趴在她肩上了。虎妞抱起小乐,小乐已经困得眼睛半睁半闭,小熊从手里滑落,苏小暖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怀里。
苏小暖、虎妞俩人带着小宝、小乐俩孩子上了二楼。沈心带着周婷随之上了楼。二楼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沈心的主卧在走廊中间稍靠西一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卧室——一张两米的大床靠墙摆着,床品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靠墙是一排衣柜,推拉门关着。主卧自带独立卫浴,门半掩着,里面灯亮着。
沈心指了指走廊东边:“苏小暖的副卧在隔壁东边,虎妞和小乐的副卧再往东一间。小宝今晚跟苏小暖睡。”
周婷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沈心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睡袍递给她:“先洗澡。浴室里有毛巾和洗漱用品。换下来的衣服放洗衣机里,明天早上就干了。”
周婷接过睡袍,走进浴室。沈心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呆坐一会儿。然后去其他副卧的独立卫浴洗漱一番。这里有很多副卧,每间都有独立卫浴,洗洗涮涮方便很多。
十
沈心洗完由其他副卧出来回到主卧的时候,周婷已经躺在床上了,裹着睡袍,面朝窗户那边,身体有点僵。沈心走过去,关了台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她掀开被子躺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心侧过身,面朝周婷。在昏暗的夜灯下,她看到周婷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有点浅。
“周婷。”沈心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走路的时候,是不是不太舒服?”
周婷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妈姐……您看出来了?”
沈心说:“下午在托育点的时候,你站着的时候一直在换重心。跳舞的时候,也总是往左边偏。坐下的时候比别人慢半拍。”
周婷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是。有一段时间了。”
沈心说:“什么症状?”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就是……那个地方,腿壑旯的位置,平时隐隐地疼,坐着的时候特别明显,像针扎一样,有时候是烧灼的感觉。坐久了站起来会更疼,站着或躺着反而好一点。骑车、坐硬椅子都不行。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什么……阴部神经痛。”
沈心问:“多久了?”
周婷说:“快半年了。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炎症,吃了消炎药没用。后来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可能是神经被卡住了,给开了加巴喷丁,吃了是好一些,但不吃就疼。医生说这个病不好治,让我避免久坐,注意休息,实在不行就做手术。”
沈心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把睡袍脱了。”
周婷愣了一下:“妈姐?”
沈心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确定:“我帮你治。”
周婷看着沈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很稳,让她想起了下午在那片悬浮光屏前看到的沈心。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解袍的带子,把袍搁一边儿,放在枕头旁边。
沈心自己也除却袍子,扔在床尾。两个人都光叾子入被。沈心侧过身,伸出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灰色的戒指。戒指的戒面很简洁,看不出任何按钮或屏幕。她把戒指对准周婷的方向,然后用左手在戒指上方的空气中轻轻一点。
空气中,神奇的一层极薄的淡蓝色光粒浮现出来,在戒指上方几厘米处形成了一面比巴掌还小的全息虚屏。光屏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一个旋转的人体三维模型。沈心的手指在虚屏上轻轻滑动,选择了【机器直接原位治愈模式】。
“别动。”沈心的声音很轻。
周婷感觉到有一阵极其轻微的热感从沈心的方向传来,像是温风吹过皮肤,不烫不凉,只是温温的,暖暖的。那阵热感从她的小腹开始,慢慢向下,汇集到腿壑旯的位置。然后她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松开”——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拧紧的螺丝被一点点退开,又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调回了正确的松紧度。
“疼吗?”沈心问。
周婷愣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不疼了。”
沈心说:“我手指按一下,你再感受一下。”
她伸出右手,隔被,用拇指在周婷腿壑旯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周婷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只是脸颊发烫——那个位置没有传来任何疼痛,只有一点点按压的触感和纷乱的思绪。
“疼吗?”沈心又问了一遍。
周婷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颤:“不疼。真的不疼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沈心收回手,把戒指上方那片淡蓝色的虚屏轻轻一点,光屏缓缓消散。她拉过被子,把周婷裹好,然后自己也躺回枕头上。
“那部神经痛,主要是因为盆底肌长期紧张,压迫了那里神经,导致神经缺血、异常放电,产生灼痛、刺痛、针扎感。久坐、骑车、穿高跟鞋,都会加重。它本身不致命,但很折磨人,很多人因为羞于启齿,忍了好几年才去看。”沈心的声音很轻,像在讲故事,“你这半年,辛苦了。”
周婷在被子里蜷了一下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地抖着。沈心没有去抱她,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周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妈姐,谢谢您。”
沈心说:“以后不要久坐了。办公室的椅子,换个软垫。骑车也少骑。最重要的是,别焦虑。这个病跟情绪关系很大,你越紧张,盆底肌就越紧,越紧就越疼。你现在不疼了,但习惯要改。”
周婷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翻过身来看着沈心:“妈姐,您刚才那个戒指……”
沈心抬起右手,给她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在夜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戒面上隐约有一个极细的爪子纹路。
“这是手表和戒指形态的微型款。”沈心说,“功能跟那台大机器完全一样,可以隔空操作。以后你哪里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周婷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妈姐,您为什么不把这个机器给医院?这样很多人就不用忍痛了。”
沈心沉默了两秒,说:“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周婷就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躺着,光叾子在被里,谁都没着小布衣。周婷沈心肤触,温温的,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身体放松,心里也放松。
“睡吧。”沈心说。
周婷闭上了眼睛。
十一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心先醒了。她侧过头,看到周婷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没有了昨天那种隐隐绷着的表情。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睡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房间。远处的训练场上已经有士兵在跑步了,口号声整齐而有力。
周婷被光线弄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沈心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脸微微红了,拉过被子盖住胸口。
沈心转过身,笑了:“醒了?去洗洗吧。那里有新毛巾。”
周婷裹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又想了想昨晚的事,小声问:“妈姐,那个……真的好了吗?”
“你感受一下。”
周婷试着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身体,然后慢慢把重心移到坐骨的位置。她等了两秒,没有疼。她又挪了挪,换了个硬一点的坐姿,还是没有疼。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又惊又喜的光:“真的好了。”
沈心点了点头:“记住我说的,别久坐,别焦虑。要是再犯了,来找我。”
周婷用力点头,从床上滑下来,裹着浴巾跑进了浴室洗漱。
沈心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营区,嘴角弯了一下。
(第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