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爹的账也得排队(2/2)
黄账师沉默了几个呼吸,井里的水拍着砖,水面下那根断指一下一下勾着红绳。
“你想听什么?”
陆星河笑了笑。
“票号,押主,押物,价钱。”
黄账师把黑笔从鬓边取下,在湿木牌边敲了敲。
“票号三十七。押主陆长生。押物斩渊。价钱......”
他说到这里停住。
井里那道懒散嗓音接上。
“一文。”
斩渊刀柄三点暗亮同时压暗,红线被刀鞘绷得发出细响。灰驴被带得往前跪,驴叫声卡在嗓子里。
陆星河看着井水里“长生”二字,胸口像被旧棉塞住,呼吸费劲。
一文。
黑甲魔尊把刀强塞进他手里,这破刀一路跟着他砍账、挡命、刮车板,结果他爹旧票里,价钱只写一文。
陆星河心里骂了句。
我家祖传的抠门,终于有源头了。
赵怀金先炸。
“一文?斩渊再破,也不止一文!陆长生当年是不是喝假酒了?”
井里笑声又起。
“一文买命,不亏。”
黄账师盯着陆星河。
“价已唱。陆公子,留刀。”
陆星河抬手按住斩渊刀柄。
刀柄烫得他掌皮发紧,三点暗亮贴着皮肉跳。
“黄先生,你唱漏了一样。”
黄账师看着他。
“何处漏?”
陆星河把三十七号账条拍在桌上,湿木桌被拍出一道水痕。
“聚宝阁三十七号旧仓,收当物要唱经手人。票号三十七,押主陆长生,押物斩渊,价钱一文。经手人是谁?”
赵怀金眼睛一下亮了,拍着账盒喊:
“对!经手人!没伙计画押,旧仓不认!老夫差点让你绕过去。”
黄账师的手停在木牌上。
井水下,那半张旧票翻了个面。泡烂的背面贴着泥,泥下压着半枚模糊手印。那手印很小,掌边有一道刀口。
陆星河看见那手印,掌心跟着疼。
他手上也有一道旧口子,是斩渊第一次自己飞来时划的。
黄账师把黑笔蘸了井水,笔尖对准木牌。
“经手人,陆星河。”
赵怀金骂声卡在喉咙口。
雷千月手中的青弧炸开一圈,井边水线被逼退半尺。
沈青砚纸钱边缘烧出黑洞。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旧口子被刀柄烫开,血从细缝里冒出,落在三十七号账条上。
算盘珠自己滚动。
票号三十七。
旧仓三十七。
经手人陆星河。
这张旧票不是过去完整生效的票。它缺经手人的血,缺到今晚才补。
裴三要的不是单纯留刀,是让陆星河亲手补成陆长生当年的当票。刀一入井,陆星河成经手,陆长生的旧账就能穿过他落在现世。
黄账师终于出手。
他把湿木牌往三十七号账条上一按,黑笔在“陆星河”残名旁补那一笔。
“收票。”
井水里小脚印爬上桌腿,四趾湿印一枚接一枚按向账条。周算盘扑向命珠,断指红绳勒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被拖向井口。
陆星河没退。
他把流血的掌心直接按在斩渊刀鞘缺口上,疼得半条胳膊发麻,嘴里却挤出一句。
“我爹的账可以算,但不能拿我的命找零。”
斩渊吞掉的那一笔“河”字残画,从刀鞘缺口里吐了出来。
残画没有回木牌,贴上了灰驴脖子下那截裴家红线。
迎客礼未结,客人不得代东家画押。
红线猛地绷直,湿木牌上的笔画被拽偏。黄账师那一笔没补进“陆星河”,歪到旁边,落成一个丑得没法入账的叉。
赵怀金反应快得吓人,账盒啪的一开,旧仓小印被他抓出来,照着那个叉盖下去。
“废票!”
沈青砚纸钱飞出,灰印压住三十七号账条边角。
“疑账封存。”
雷千月短刃出鞘,青弧打在桌脚,那一圈四趾湿印被雷光烧得冒白烟。井边传来细小的哭声,听不出男女,湿印退回黄账师鞋边。
黄账师手里的黑笔断成两截。
他第一次往后退了两步。
井水翻起,周算盘的断指被红绳一拽,啪的贴回左手。命珠从糕面上跳起,撞进他胸口。周算盘整个人弓成一团,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铁算盘上的珠子全数归位。
陆星河抓住机会,抬脚把那碟井边桂花糕踹翻。
糕块滚进水里,井下的笑声断了半拍。
周算盘扑到井沿,右手抓住陆星河袖口,用刚长回的小指在他掌心划了两个字。
“假声。”
陆星河掌心火辣,低头只看见血被划开,两个字很快被水汽抹掉。
假声。
井里不是陆长生。
那半张票也未必是假,真票配假声,裴三这局恶心得很,跟拿真银买假药一个路数,吃不死人,但能把人气死。
黄账师把断笔丢进井里。
“陆公子,三爷又输你半步。”
陆星河喘着气,喉咙像塞了砂纸。
“别急着替老板认输。你们裴家的企业文化我懂,嘴上输半步,背后挖半条街。”
黄账师低头看废票上的叉印。
“废了这一张,你也只拿回半刻。旧票仍在井中,陆长生仍欠一文。子时一到,莲花井会自己唱第二遍。”
赵怀金把废票边角抢回账盒,嘴上还不饶人。
“那也得按规矩排队!老夫盖过废票,谁敢插队,先赔聚宝阁印泥钱。”
沈青砚收回纸钱,纸面多了一排湿脚印,四趾清清楚楚。
“这东西跟你走过门了。”
陆星河看了一眼。
“能退货吗?”
沈青砚把纸钱折起。
“它收零头。你今晚少了什么,它就跟什么。”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掌心的血,又看斩渊缺口。
刀鞘缺口合住半寸后,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河”字残痕。那字没进木牌,也没进井,卡在刀上。
斩渊现在吃了他的生名残笔。
这破刀从强买强卖,升级成绑定扣费了。
雷千月走到周算盘身边,用短刃鞘挑起他的铁算盘。
“能走吗?”
周算盘撑着井沿,长回的小指还在抽,指甲下全是井泥。
“能......但井里还有人。”
陆星河抬头。
“谁?”
周算盘看向井水。莲花井水面沉下去,露出井壁上一圈小小刻痕。那些刻痕不是莲纹,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少一笔。
最
陆星河。
旁边又有两个字,刻得浅,被水遮住大半。
长生。
周算盘嗓子破得厉害。
“不是你爹在喊。”
他抬起刚归位的小指,指向井底。
“是有人拿你爹的票,在养第八号哨。”
骨哨在陆星河袖中自行滚出,七道裂纹之外,第八道细痕从哨尾爬了出来。
井底传来小孩拍手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住。
一个很嫩的嗓子贴着井壁往上爬。
“陆星河,该你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