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亲债也要走账(1/2)
蒸笼盖砸在长街尽头,白汽冲上屋檐。
周记门前的幡子被热气顶起半截,面粉香里夹着焦纸味。
陆星河把短刃旁的白伞湿纸按住,烫伤的掌心一碰木架,皮肉疼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小六抱着福盘,半块冷馒头滚到脚边,他没去捡,喉咙里卡出一句。
“我爹?”
退货封贴在盘底,封皮上的字还在往外冒。
陆氏男婴,亲债已启,债主周老面。
莲台司门楼里水声拖长,井院那边又催了一下。中年人把袖口一收,铜印没露出来,人却往旁边让了半步。
“亲债归债主。周老面若认,莲台司只照债凭。”
雷千月的短刃还压在木架上,雷纹和莲叶纹咬在鞘中间。秦二叔把铜册合上,木拐点了点石板,敲得鱼篓里的鱼又蹦了一下。
“亲债也能照?”
中年人道:“欠生养、欠救命、欠入口第一食,皆可入亲债。旧规在册。”
赵怀金脸色少见的没先算钱,他盯着那行字,算盘珠停在半截。
“入口第一食?这规矩哪年写的?老夫开当铺这么久,头回听说包子能当爹。”
陆星河手背上的水泡贴着袖口,一抽一抽的疼。他看了一眼小六怀里的福盘,又看周记方向的白汽。
白纸坊前头三照没成,改走亲债,目标还挂在“陆氏男婴”上。它要的不是周老面的铺子,是借周老面这张熟人脸,给陆星河小时候那口吃食盖亲债。周老面脾气臭,心软,街坊都认他当半个长辈。只要他一句“这孩子吃过我周记饭”,那口井就能把饭账拧成亲账。
这局恶心在熟人。
熟人一句好话,比仇人一刀还难挡。
陆星河把白伞湿纸往赵怀金怀里一塞。
“掌柜,收好。它敢长字,按妖票收费。”
赵怀金立刻把票夹一开,夹得严丝合缝。
“妖票另列一项,白纸坊今日账本要加页。”
中年人开口:“陆星河,你若离司门,二刻查井已毕,后续照债与你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我名字都被你们井炖成汤底了。”
陆星河捡起脚边半块冷馒头,塞回小六怀里的袋子。
“小六,带盘,回周记。你爹手上只要沾了白纸,先拿盘砸他手,盘钱记我。”
小六脸都皱起来。
“陆哥,你让我砸我爹?”
“砸轻点,砸完说是我教的。他打你,我赔药;他打我,你替我收尸。”
小六抱着福盘撒腿往周记跑,跑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退货封。
退货封顶出一个字。
去。
小六这才咬牙冲进人群。
雷千月拿起短刃要跟,秦二叔一拐横在她前头。
“刀还没解完。”
“我去周记。”
“刀离木架,押记会跟着动。你人走,刀留,白纸坊更好下嘴。”
雷千月手腕青弧压回袖内,她看向陆星河。
“你去。”
陆星河扶着木架站直,伤腿在裤管里黏成一片。他把斩渊夹好,朝周记那边挪了一步,脚底血水在石板上拖出短痕。
赵怀金把算盘往怀里一揣。
“老夫也去。亲债若能改账,聚宝阁以后卖棺材都得查三代饭票。”
中年人抬手,两个皂衣差役横棍挡在前头。
“白伞印已在司门显字。债主未到前,相关人不得散。”
陆星河看着那两根短棍,又看中年人袖里的铜印。
“你怕我们去周记。”
“司里按规留人。”
“留人可以,留债主不行。周老面若在铺里被白纸坊按了手印,你负责?”
中年人回得很快。
“债主自行认债,莲台司不拦。”
赵怀金啧了一声。
“这话高,拦救人的,不拦放火的。大人这身青衣,穿得真有成本。”
陆星河没硬闯。他低头看见卖鱼老汉脚边那条黄狗,黄狗鼻尖还沾着鱼水,正盯着周记方向的蒸汽。
他蹲下半截,伤腿疼得额角全是汗。
“狗兄,去周记。咬白纸,不咬包子。咬错了,赵掌柜赔。”
赵怀金瞪他。
“凭什么老夫赔?”
黄狗听见“包子”两个字,耳朵竖起,嗖一下钻过差役腿边,往周记跑。卖鱼老汉急得跺脚。
“旺财,别咬蒸笼!”
赵怀金看着黄狗背影,算盘珠拨了一下。
“狗跑腿费......算白纸坊。”
差役被狗一钻,短棍露出空隙。陆星河没冲,反倒把铜剪抛给刘二福。
“二福,带福灯跟狗走。灯照白纸,别照人。谁拦你,你就喊雷云堡机车压脚了。”
刘二福抱灯愣了下。
秦二叔木拐敲地。
“哑匠,送他。”
哑匠点头,窄轮机车的铜齿咬住石板,车头一偏,正横到差役侧面。差役顾着躲车,刘二福抱灯从车后溜出去,跑得灯罩乱晃。
中年人脸沉下去。
“陆星河,你调人扰司。”
“我腿这样,调狗都费劲。大人别给我抬咖。”
陆星河扶着木架喘了两口,目光落在中年人袖口。
他不拦狗,不拦灯,拦人。白纸坊需要周老面按印,人去得太多,按印就难看。莲台司不敢明抢,才拿“留人”压他。能动的全派出去,自己留在司门看刀,这买卖亏不了太多。
街口忽然传来狗叫,接着是小六的喊声。
“爹!别碰那张纸!”
周记方向白汽一散,幡子,纸带缩了半尺,又往蒸笼后头绕。
陆星河听得牙根发酸。
“掌柜,借个嗓门。”
赵怀金双手拢在嘴边,胸腔一震。
“周老面!你敢乱按手印,老夫明天就把你周记欠锅钱贴满沧澜城!”
长街那头传来周老面的骂声。
“赵扒皮,你放屁!我周记锅是祖上传的,欠你个蒸笼腿!”
赵怀金回头朝陆星河点头。
“人还活蹦乱跳,能骂账,问题不大。”
陆星河松了半口气,立刻又收回去。
能骂人,手未必空着。
中年人看向周记,终于抬了一下手。门楼内的青袍司吏捧出一张窄窄的青纸,纸上湿印浮着。
“亲债催凭,债主周老面,三问三应。过一问,债成一分。过三问,井可照债。”
陆星河回头。
“你刚才没说三问。”
中年人平声道:“你未问。”
“你们莲台司卖规矩还搞隐藏款?”
赵怀金扯住陆星河袖子,低声道:“别跟他斗嘴,问他三问是什么。”
陆星河把火往喉咙下压。
“哪三问?”
青袍司吏念道:“一问入口,陆氏男婴可食周记第一食?”
周记那头,周老面的嗓门炸开。
“吃过!怎么了?老子当年蒸的馒头,喂过半条街的娃!”
白伞湿纸在赵怀金怀里动了一下,第一行字泛出青色。
中年人道:“一应。”
陆星河胸口那团棉花压得更实。
青袍司吏继续念:“二问赊欠,陆氏男婴可欠周记入口食钱?”
长街那头小六喊得破音。
“爹,别答!”
周老面骂道:“欠个屁!陆长生那穷鬼当年......”
他话卡住了。
蒸笼后面钻出第三条白纸带,卷住周老面手腕上的面粉布。黄狗扑过去咬住纸带,纸带被扯断一截,焦纸味顺着长街窜到司门。
刘二福举灯喊:“陆哥,纸上有字,它写欠!”
陆星河的手贴住刀鞘。
刀鞘里陆长生哑着嗓子骂:“周老面,你敢认欠,老子从刀里爬出去掀你锅!”
周老面那边立刻回骂。
“陆长生,你活着也是个欠揍样!当年你婆娘拿铜扣结了账,老子账本上写着!”
陆星河猛地抬头。
账本。
周老面有账本,且账上有结账。
白纸坊怕账,所以抢手印。莲台司催问,避开账,只问口。口头一过,井就能把旧账拧歪。要破局,得把账本送到司门,压过三问。
陆星河朝刘二福喊。
“找账本!蒸笼
周老面怒吼:“你小子怎么连我账本藏哪都晓得?”
“你每回赊包子都从那儿抽小本骂人,全街谁没见过?”
赵怀金听得脸上有了活气。
“账本出场,老夫专业对口。”
中年人开口:“二问未应完。”
陆星河转身,铜剪往青纸上一压。
“二问应的是‘结了账’,你少吃半句。”
青袍司吏道:“债主未亲口答司。”
“债主隔着半条街都骂到你脸上了,你耳朵只收欠不收结?莲台司这耳朵也按揭的?”
街坊里有人笑出声,又很快捂住嘴。中年人的目光扫过去,笑声被汤锅的咕嘟声吞了。
周记方向忽然传来木抽屉落地声,纸带被福灯照得乱缩。小六抱着福盘冲出铺门,怀里多了一本油黑账簿,身后周老面抡着擀面杖追出来。
“兔崽子,账本别弄脏!”
“爹,已经够脏了!”
“那也别弄更脏!”
小六跑到半路,一条白纸带从屋檐滑下,缠向账簿。黄狗跳起来咬,没够着。刘二福把福灯往上一举,灯火舔到纸边,纸带缩回去半截,又从另一侧卷来。
陆星河看见小六脚下被冷馒头袋绊了一下,人往前扑。福盘从他怀里飞起,盘底退货封翻出两个字。
接盘。
卖鱼老汉眼疾手快,把鱼篓往上一抬。
福盘啪的一声扣在鱼篓上,鱼在里面炸锅,水溅了小六一脸。账簿被小六死抱在怀里,人滚到地上,鼻尖蹭了一层面粉。
赵怀金当场喊:“鱼篓承盘,器物救账,三方见证,全算白纸坊!”
秦二叔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浪费。”
小六爬起来,抱着账簿冲到司门,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嘴巴张了半天才出声。
“陆哥,账来了。”
陆星河接过账簿,油污粘了他一手。翻开第一页,面粉和油渍结成硬壳,纸角还夹着一根葱丝。
赵怀金凑过来,脸皮抽了一下。
“周记这账本,能把账房先生送走。”
周老面拎着擀面杖赶到,胸口起伏,额头全是面粉点。他伸手要抢账簿。
“给我!别让赵扒皮看我秘方!”
赵怀金立刻来劲。
“秘方也能折价。”
陆星河用刀鞘挡开周老面。
“周叔,先救命,秘方回头我替你打码。”
“打什么码?”
“就是把赵掌柜眼睛糊上。”
周老面这才停手,手里的擀面杖还指着中年人。
“你们莲台司有毛病?老子卖馒头,怎么卖出儿子来了?”
中年人道:“周老面,亲债三问,已过一问。二问,你可确认陆氏男婴欠周记入口食钱?”
白伞湿纸在赵怀金怀里跳了两下,青色顺着纸边爬。
周老面刚要骂,陆星河先把账本翻到一页。
“周叔,看清再骂。”
那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旧字。
陆家添丁,暖馒头一枚,铜扣已收,另送半碗米汤,周老面记。
字后面按着一个小小的铜扣印,旁边还有一团婴儿脚印,糊得看不清脚趾。
陆星河盯着那团脚印,喉咙像塞了块没泡开的馒头。难怪白纸坊敢走亲债。那半碗米汤是“另送”,送字最容易被扭成养。可铜扣已收,食钱结清,入口食就回到账,不入亲。
他把账本拍在木架上。
“二问答了,铜扣已收。”
中年人看向账本,却没有伸手。
“账本油污过重,需司内验册。”
“拿进去被井水吃页?”
陆星河把铜剪钉在账页旁。
“就在门口验。秦二叔验纸,赵掌柜验账,周叔验字,小六验他爹有没有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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