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收字开匣(2/2)
他心里转得飞快。
这句话有坑,可坑里也有货。姜问莲那张纸,从雷云堡第三匣里掏出来时只有半句,后半句一直压着。白纸坊这回提起她,说明它手里也有另一份字。若真能把后半页换出来,至少能摸到第三笔名债的骨头。
可他一旦交出名钱,白纸坊就会顺着铜芯认他的脚、认他的名,下一步再写就不是一页纸的事了。
“雷千月。”
他忽然开口。
“你说,雷云堡库里的东西,借出去会不会记利息。”
雷千月看了他一眼,答得利落。
“会。借一回,欠两回。”
“行。”
陆星河点了点头,把那枚裂开的名钱从鞋底捏出来。
“那我先不借。先押着。”
他把名钱按回纸卷边缘,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焦馒头,掰碎了撒在纸面上。焦屑混着封灰,立刻把那半页字压得稳了些。随后,他把自己指尖那点血抹在铜印背面,狠狠一按。
归册两个字,压进了门槛下的暗槽里。
抽屉底部传出一声轻响,像旧锁退了舌。门槛侧边的一块青砖往里缩了一指,露出
周老面咧了下嘴。
“你这是把人家的门槛,硬改成了抽屉。”
“穷人过日子,能用就行。”
陆星河说着,伸手把那层暗腔里的东西抽出来。
这回拿出来的,是一册真正的旧簿,封皮用深灰布包着,布角磨得发白,册脊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签条。签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守册阁尾。
赵怀金的呼吸都停了一拍,随后抱着算盘往前挪了两步。
“尾册。你们守册阁真藏得住。老夫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有人把账摆到门槛底下。”
陆星河把旧簿翻开,先看第一页。
第一页空着,空得干净,只有一行极浅的压痕,像有人曾在上头写过字,又被谁拿刀刮走了。往后翻两页,第三页边角贴着一枚白纸坊的副印,印泥已经干了,颜色发乌。
他把那页按平,刚要往下看,雷守墨忽然伸手,按住了册角。
“别往后翻。”
“你又来”
陆星河抬眼。
“我今夜要是听你的,早被白纸坊收走了半条命。”
雷守墨的手没松,指节压在纸边,掌心那处伤口重新渗出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册页右下角。
“后头那页,写了谁,就会先收谁。”
“你这话说得,我都想替你去茶楼里说书了。”
陆星河嘴上讥了一句,手却没立刻翻。
他不是不急,是在等。守册阁后门被白纸坊卡住,说明门外那人也在等他动手。既然都等,那就先把能捞到的货捞足。
他低头看向第一页那道刮痕,忽然伸手,用拇指在刮痕里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到一点极细的纸粉,纸粉里混着暗红印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页不是空过,是被人刻意刮去。
“赵掌柜。”
陆星河问得很快。
“你见过账本被刮页吗”
赵怀金立刻点头。
“见过。说明这页原本写的东西,不该让人看。”
“那刮页的人,通常会漏什么”
“漏底印。纸能刮,印泥刮不净。”
陆星河把册子抬高,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光一照。
刮痕底下,果然还藏着半个字。
陆。
他没有出声,继续往下抹。
又一个半字露出来。
星。
雷千月的手立刻落到刃柄上,周老面菜刀也抬了半寸。赵怀金抱着算盘,嘴里骂了句脏话。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半字,手背上血管蹦得厉害。
这页被刮掉的,写的不是旁人,正是他。
有人早就把他的名字塞进了守册阁尾册里,还刮掉了前半截,只留下两道看着像无意的痕。更麻烦的是,这页上还有一行很浅的补字,应该是后来又有人压上去的。
他把册子翻正,顺着补字往下看。
第三笔名债,借印者,陆星河。
执印者,姜问莲。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陆星河也没说话。
他只觉得手心那枚名钱忽然烫了下,裂口又开了一分,里头露出的青铜芯上,竟粘着一小片未化尽的白纸屑。纸屑自己卷了卷,贴在铜芯内侧,露出一个更细的字。
归。
“借印者,陆星河”
赵怀金先开了口,嗓门都有点变调。
“这是什么歪账。你连印都借了,谁给你批的条子”
“姜问莲。”
陆星河盯着那四个字,声音压得很平。
“可她这条子,怎么比白纸坊的单子还黑。”
雷千月没出声,只把册子接过去,指腹刚碰到“姜问莲”三个字,尾页边缘又弹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片。纸片被她拈起,展开后只有一句话。
看见归字,去纸库,不要回头。
陆星河眼皮跳了下。
纸库。
这个地方他第一次听见。可姜问莲既然把纸片塞在尾册里,说明纸库才是今夜真正的底。白纸坊能顺着后门收字,守册阁尾册又把他往纸库推,雷云堡第三匣、未嫁二字、名根、借印,几条线到这里才算真正扣上。
他还没来得及把纸片收好,门外的白线忽然自己往回一抽,像被谁扯住了尾。紧跟着,后门外那道平整的嗓音,终于多了一点急意。
“你翻到尾页了。”
陆星河把册子合上,拿破鞋踩住册脊,抬头对着门缝说。
“翻到了,又怎样。你们想收印,先把后半页吐出来。”
门外那人沉默了一息。
“后半页已经没了。”
“没了”
陆星河笑了下。
“你拿这话骗三岁孩子,孩子都得回你一句,没了你还守什么门。”
门外没有再答。
可就在这时,守册阁后门内侧那块青砖,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门外。
是门内。
雷千月手里的册子压着陆星河的鞋底,陆星河和雷守墨都站在原地,没人碰那块砖。砖缝却自己往里陷了半分,露出一条窄到只能塞进手指的黑缝。
黑缝深处,伸出一截白净的纸手,指尖捏着一枚新印好的纸签。
纸签上只写了两个字。
收你。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字,喉咙里那口气卡了下。
纸手往外又送了送,纸签背面还压着一行新墨,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一点熟悉的药气。
姜问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