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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补签人的价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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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签人,陆星河。”

墨线落到最后一画,整座纸库的纸条全朝矮案垂下。

陆星河手里的黑木匣被纸根顶得嘎吱响,掌心汗水顺着匣角往下滑,雷千月的短刃贴住案边,刃口压出一道白痕。

门外赵怀金的算盘停了。

这一下停得太干净,连周老面骂人的声儿都没了。

陆星河低头看着那页黑蜡簿,陆、星、河三个字还在往纸里渗,墨水边缘拖出细细的毛边。纸库这帮东西写字真有门道,活人站着不签,它也能把名字写得跟本人按过手印差不多。

坑人都开始卷工艺了。

门后的哑声贴着纸壁传来。

“补签落,契补全。”

雷千月手腕往前压了半寸。

“砍了这页。”

“别砍。”

陆星河抬手挡住她的短刃,手背被刃锋扫开一道浅口,血珠滚到黑蜡簿边,又被纸面吸进去半滴。

黑蜡簿上的“河”字吃了血,立刻往下沉,边角浮出一枚细小的红印。

“见血为凭。”

门后白纸手写下四个字。

陆星河看着那半滴血消失,额角汗珠从鬓边滑到下巴。他没擦,另一只手却把黑木匣往怀里拖了半寸。

血被吃了,名字压住了,补签铜签也自己冒出来了。

白纸坊这刀捅得准,先用雷千月逼他动,再用他护人的动作取血。要是他刚才真让雷千月砍,那短刃一碰黑蜡簿,账上写的多半就是“雷千月亲验契成”。

这帮东西,不露面也能把人往坑里推。

他在心里把账飞快拨了一遍。

纸库认规矩,先前已经露过底:验债不验身,在册者代签无效。黑蜡簿刚写过一句“你已在册,代签无效”,现在又让他当补签人。两条规矩撞了车,撞的还挺响。

能不能活,就看它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写过的话。

陆星河抬起头,对着门后的白纸手开口。

“你们白纸坊做账,连前后页都不对吗?”

纸手停在门板上,指尖没有动。

哑声问。

“何处不对?”

陆星河把黑蜡簿往纸灯下一推。

“上一页你们亲手写的,我已在册,代签无效。现在你们又写补签人陆星河。”

他抬指点了点那三个字。

“我若在册,补签无效。我若不在册,你们刚才那页黑蜡就是废纸。二选一,别两头占便宜,聚宝阁的掌柜都没你们脸皮厚。”

暗道外传来赵怀金委屈的咳声。

“陆小子,骂人别带老夫,老夫占便宜至少给票据。”

门后的哑声没接。

纸库深处的纸架开始轻响,一张张纸条往下压,纸面上浮出细密的“补”字,连白瓷碗里的纸浆也往外鼓。

雷千月看着那些字,短刃没有退。

“它要硬压。”

“它敢硬压,说明漏洞真在这儿。”

陆星河把那枚小铜签从夹层里捏出来,铜签很薄,边角割得指腹发麻。签面“补签人”三个字下头有一条细槽,槽里还残着旧蜡。

他把铜签翻过去。

背面空着。

不对。

尾册缺的页角,若真等这枚铜签补,背面该有印记。空背说明这东西还没被用过,白纸坊等的是有人第一次落签。

第一次落签就要他的血。

真贵,聚宝阁试用伙计都没这待遇。

门后哑声压下来。

“补签人执签,见血,契成。”

陆星河把铜签夹在两指间,问。

“谁定的规矩?”

“纸库旧规。”

“旧规在哪?”

“册中。”

“哪一册?”

哑声停住。

陆星河赶紧追。

“借纸处有尺,还名处有簿,验名处有灯。补签也该有册吧?拿出来。别跟我说你们这么大一个纸库,补签靠嘴。靠嘴能收账,赵掌柜早成沧澜首富了。”

赵怀金在外头立刻接。

“老夫若有这本事,先把欠老夫茶钱的全收一遍。”

周老面的菜刀敲了敲暗口白线。

“少贫,里面还活着没?”

陆星河没回头。

“活着,正在和纸片子打官司。周叔你等会儿,它们要是输了不认账,你再进来做厨子。”

雷千月听出他还稳得住,握刃的力道才松了半分。

门后的白纸手终于写字。

“补签册,不示外人。”

陆星河嗤了一声。

“外人?刚才让我补签的时候喊得挺亲,现在要看册就外人。你们白纸坊是不是跟媒婆学的,收礼时一家人,退礼时找不到门。”

雷千月偏头看他。

“你在激它?”

“我在省命。”

陆星河盯着那只纸手,声音压低。

“它要脸,才会讲规矩。它不要脸,咱们就把脸撕下来当纸还。”

纸库里挂着的纸条突然齐齐一沉,纸钉撞在木架上,响声细碎又急。

哑声再开口,字比方才硬了些。

“补签人已见血,不得退。”

“谁说我要退?”

陆星河把铜签往黑蜡簿上一放。

“我要加价。”

门后静了一下。

雷千月也侧过脸。

“加价?”

“对。”

陆星河用指背把黑蜡簿上的血迹抹开,血只剩薄薄一层,纸面却贪得很,还想往里吸。他赶在血干前,把那枚“寄名归册”的旧印压到血上。

旧印一落,黑蜡簿边角的红印被压住,往回缩了一截。

“补签人不是白干活。你们要我补陆长生的借纸契,还要我补雷千月的寄名契,还顺手把代签扣我头上。”

他敲了敲铜签。

“一签补三坑,价钱得另算。”

赵怀金在外头听得算盘又活了,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上推。

“这话老夫爱听。陆小子,照三倍算,别心软。”

哑声问。

“你要何价?”

陆星河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那半截纸根从黑木匣裂缝里拔出来,纸根脱出时带出几粒白屑,落在案上,恰好拼出一个歪斜的“问”字。

姜问莲的字。

陆星河余光扫到那粒白屑,没动声色,只把纸根压在铜签旁。

“第一,雷千月寄名半册当场销。”

哑声答。

“已抵半册。”

“我要销,不是抵。抵了还能翻账,销了你们再写就得另开新债。”

门后纸手没有动。

陆星河接着说。

“第二,陆长生借纸三寸,你们给我原账。别拿重压过的破纸糊弄。”

哑声又停。

“第三,补签册给我看一页,只看一页。我看看补签人到底签给谁。”

雷千月低声道。

“它不会答应。”

“那就说明它比我更怕这一页。”

陆星河抬指按住铜签,任由签角割进指腹。

纸库里的潮气爬进袖口,伤脚踩在纸面上,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敢挪脚,怕脚下那条白线趁机卷上来。

纸手写道。

“补签人无权议价。”

陆星河把铜签拿起,直接往白瓷碗里丢。

“那我不签。”

铜签没落进碗中。

半空里,三条纸线从架上弹出,缠住铜签,把它悬在纸浆上方。白瓷碗里的半截纸根跟着往下沉,纸浆边缘鼓起小泡,每个泡面都映着“陆星河”三个字。

雷千月抬刃斩向纸线。

陆星河一把按住她腕子。

“别替我砍,砍了它就说你抢签。”

雷千月火气压在喉咙里,声音发紧。

“你还笑得出来?”

“笑不出来,我这脸天生省钱,哭也不打折。”

他看着悬空的铜签,心里那算盘拨得飞快。

纸库不让铜签毁,说明补签人不能换。它有他的血,却还没契成,差的是他亲手压下铜签。它急了。

人急会乱,纸急会露字。

果然,三条纸线缠住铜签后,线头根部浮出三个小印。

借。

寄。

嫁。

陆星河盯住第三个“嫁”字,突然开口。

“千月,雷云堡黑蜡封死账,一般盖在哪?”

雷千月答得很快。

“封口和落款。”

“只盖落款,不盖封口呢?”

“账没死,等人补。”

陆星河笑了一声。

“成了。”

他伸手从怀里抽出那张残缺黄符纸,姜问莲的字被撕掉半寸后,又被纸根补过,纸面凹凸不平。他把黄符纸翻到背面,背面原本空白,刚才掉下的白屑沾在上头,那个歪斜的“问”字正卡在折痕边。

别信陆长生,先问哪一个。

问。

不是让他问人,是让他问账。

陆星河把黄符纸拍在矮案上,对门后说道。

“开补签册可以不示外人,那就问册。”

哑声问。

“问何册?”

“问补签册,陆星河补的是借、寄、嫁哪一门。”

纸库的纸条停了一下。

陆星河立刻追上。

“你若答借,我补陆长生三寸纸,你给原账。”

“你若答寄,我补雷千月半册名,你先销旧寄。”

“你若答嫁......”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手指点在那枚“嫁”字纸线根部。

“那就把媒人写出来。谁做的媒,谁收的礼,谁盖的黑蜡。别拿陆长生三个字当破帘子,脏东西藏久了会招虫。”

雷千月肩头一动。

“媒人?”

陆星河没看她。

“借纸为媒,寄名成契,它自己说的。媒总得有个活口,不然这门亲事谁喝茶?”

赵怀金在外头拍了一下算盘。

“这句有理。没媒人还想成契,白纸坊这是想白嫖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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