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千骑孤军(2/2)
傅友德含泪领命而去。
刘承业独坐灯下,提笔写信。
一封给韩山童,陈述“围魏救赵”之计,但隐去自己亲自带队,只说是派偏师北上佯动,牵制元军。
一封给母亲,说是奉命外出巡防,不日即归,让她勿念。
一封给赵均用,婉拒联合劫掠,只说颍州有变,不便出兵,但约定若徐州有难,颍州必救。
写完信,封好,交给亲兵:“天亮后,分别送出。”
“是。”
刘承业走到院中。
夜凉如水,星斗满天。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母亲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在缝补衣裳——是他的旧衣,袖口磨破了,她要补好,说“出门在外,衣裳要整齐”。
他站了很久,直到母亲房里的灯熄了。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真回不来了。
但有些事,必须做。
不仅仅是为颍州,为红巾军,为韩山童那个“大宋”的梦。
是为那邓州城下,八千颗血淋淋的人头。
是为那些相信他、跟着他、死在他眼前的弟兄。
是为这乱世中,无数挣扎求生的百姓,包括院里那个为他缝衣到深夜的母亲。
也是为他自己——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拿起刀,穿上甲,走到这一步,总要留下些什么。证明他来过,战斗过,试图在这黑暗世道里,点起一星火,照亮一寸路。
三日后,子时,颍州北门外十里,土地庙。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只透下惨白的光。土地庙早已破败,神像缺了半边脸,香案上积满灰尘。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的喷鼻声,铁甲的摩擦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承业站在庙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一千一百二十三个人。有的是他从邓州带回来的老兵,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像狼一样凶狠;有的是颍州本部的精锐,铠甲整齐,兵器锋利;还有一些是自愿跟来的——他们听说刘将军要北上打元军,二话不说就牵了马来。
“将军,人马齐了。”黑牛悄无声息出现,像夜行的豹。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更显狰狞,可眼神坚定,“愿随者,一千一百二十三人,都是老兵,都愿跟将军赴死。”
“兵器粮草?”
“每人双马,三日干粮,箭矢充足。还带了三十面红旗,一百个火把,锣鼓十副,号角五个。”黑牛顿了顿,“王权也来了,带了五十个邓州老兵,说……要赎罪。”
刘承业默然。
赎罪?
这罪,谁赎得了?
他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这一千多张面孔。月光下,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满是伤痕,有的还带着稚气。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邓州城下,那些跟着他冲锋的弟兄,就是这种眼神。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要带你们去打汴梁。”
队伍中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议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千人打汴梁,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告诉你们,我没疯。也先帖木儿和也速不花合兵三万,要来打颍州。颍州守不住,但我们不能让元军舒舒服服地打。我们要去捅他们的老窝,让他们后院起火,让他们不得不回援。”
“这一去,九死一生。我不瞒你们。但如果我们不去,颍州城破之日,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会死在元军刀下。你们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泪光,是火。
“我不强迫任何人。”刘承业继续说,“愿意跟我去的,上马。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回去,没人会笑话你。”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动。
一千一百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后退。
刘承业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左腿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出发。”
马蹄声响起,在夜色中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一千一百二十三骑,悄无声息出城,没入北方夜色,像一滴水融入墨海。
他们不知道,这一去,将创造元末战争史上一个奇迹——千人疑兵,吓退三万大军。
他们也不知道,这一去,将让“刘承业”这个名字,真正登上历史舞台,成为元廷的心腹大患,成为义军口中的“战神”,也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除去的威胁。
但此刻,他们只知道,跟着前面马背上那个少年,往北,一直往北。
去搏一条生路。
去争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