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绝境逢生(2/2)
“今夜。”刘承业指向老鸹滩上游,“派三支精干小队,每队五十人,从此处趁夜泅渡过去。不要接战,只做一件事——放火。烧他们外围的草料场、辎重车,制造混乱,鸣锣击鼓,虚张声势。也先帖木儿在汴梁吃过疑兵的亏,今夜被袭,必以为是我军主力要夜渡偷袭,定然紧张,会下令全军戒备,甚至可能向中军大营收缩。”
刘福通眼睛一亮:“疲兵之计?”
“对。”刘承业点头,手指移到龙王渡下游约十里处,“同时,趁元军注意力被吸引,派五百人,携带锹镐,连夜在此处河滩挖掘陷马坑,布置绊马索。坑不用太深,一尺足矣,但要密,要伪装。索要低,贴地半尺,染成土色。此处河滩平缓,元军若从此处试探性渡河,必先经此。”
“然后呢?”
“然后,等。”刘承业咳嗽起来,妞妞赶紧端来水,他抿了一小口,压下喉间的腥甜,“元军被袭扰一夜,人困马乏,明日必会试探性进攻,以探我军虚实。我们就在此处,放一部分元军过河,等其半渡,阵型未稳时,伏兵齐出,滚木礌石,箭矢齐发,半渡而击!”
刘福通沉吟:“此计甚妙。但元军势大,即便损失部分前锋,主力仍在。一旦他们摸清我军虚实,全力强渡,咱们这八千人,还是守不住。”
“所以,这不仅仅是守,更是疑兵。”刘承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狡黠的苦笑,“多树旗帜,沿河岸密布。今夜开始,每隔百步点一堆篝火,派人影在火前来回走动。做出数万大军沿河布防的假象。也先帖木儿在汴梁上过当,此刻必定疑神疑鬼。他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不敢全力压上。只要能拖住他三天,不,哪怕两天……”
他的手指猛地向南一划,点在颍水以南百里外的位置:“等察罕帖木儿的十万主力逼近,咱们就撤!放弃河防,全军向南,急行军,撤往淮南!”
“淮南?”刘福通一怔。
“对,淮南。”刘承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布,望向南方,“那里水网纵横,湖泊沼泽星罗棋布,不利于蒙古骑兵大规模机动。咱们多是步卒,熟悉地形,进了淮南,就如鱼入水。元军铁骑再强,进了水乡,战力也要大打折扣。咱们在那里,可依托水网,与元军周旋,重整旗鼓,徐图后计。总好过在这颖水岸边,与元军铁骑硬碰硬,白白耗尽这点骨血。”
帐内一时寂静。
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水声。刘福通看着侄儿苍白瘦削却异常沉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骄傲,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曾经顽皮跳脱,如今被战争和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那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机敏,却愈发璀璨。
“好!”刘福通重重一拍大腿,霍然起身,甲叶铿锵作响,“就按你说的办!你是主帅,我是副将。这八千弟兄,从此刻起,都听你号令!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大不了,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这颖水边!”
“伯父,”刘承业叫住转身欲走的刘福通,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一仗,不是为了争一时胜负,也不是为了守一寸土地。是为了给跟着咱们出来的这八千弟兄,杀出一条活路。咱们……要对得起他们这份信任。”
刘福通身形一顿,回过头,看着侄儿,重重点头,虎目中隐有泪光:“放心。伯父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这些把命交到我手上的弟兄。这次,也一样。你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伯父。”
说完,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立刻传来他洪亮而沉稳的号令声,接着是各营将领的应诺,士卒奔跑集结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轻响,战马不安的嘶鸣……战争的齿轮,再次冰冷而精准地开始转动。
刘承业缓缓躺回草铺,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高烧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妞妞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小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小声地,坚定地说。
刘承业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帐外,属于战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要么带着这八千人,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要么……便葬身于此,与这颖水滚滚波涛,一同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