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最后一个小时(2/2)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墙上那面静默的钟。
秒针规律的滴答声,在此刻听来,不再是记录时间,倒像是为他所剩无几的耐心进行着倒计时。
桌面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才吸了不到一半就被狠狠摁熄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呛人的烟草味,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多次拿起内部通讯电话的话筒,又重重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通往楼下临时审讯室的号码。
他在等,以一种煎熬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心情,等待着冯天雷能带来突破的消息。
每一次门外走廊传来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都会让他瞬间停下踱步,侧耳倾听,但每次都不是期待中的那个节奏,希望燃起又熄灭,反复灼烤着他的神经。
墙上的时钟,分针冷酷地划过又一个数字。
当距离李敖心中那个底线时刻,仅剩下最后区区一小时的时候,死寂被骤然打破——
放在办公桌一角的、一部特定线路的加密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而持续的振铃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意味。
李敖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一直焦灼踱步的身体猛地顿住,然后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没有丝毫犹豫,在铃声尚未响完第二声时,便一把抓起了听筒,用力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紧贴在耳边,冰冷坚硬的塑料外壳似乎能传导电话那头无形的压力。
李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即将传来的声音上,以至于那声“说”字出口后,他自已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一个低沉、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穿透线路,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
“敖儿。”
只是这简单的两个字称呼,却让李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私下里才会用的称呼,在此刻出现,并未带来任何温情,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预示着接下来话语的非同寻常。
“你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李天啸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衡量,不疾不徐,反而更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细节,开口便是最核心的问题。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李敖组织语言的时间,又仿佛是在无声地施加压力。“还剩下,最后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这个词,被李天啸用平实的语调说出,却在李敖听来,如同丧钟敲响前最后的读数,冰冷而残酷。
“如果你还是不能够,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赵天宇定罪的话……”
李天啸的话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但随即,接下来的字句便清晰无误地传来,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决断力,“那么,时间一到,你就只能,按规矩,把他给放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放了”两个字,如同两颗冰雹,狠狠砸在李敖焦灼而充满不甘的心上。
他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瞬间凸起。
一股混合着巨大挫败感、难以置信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腔里奔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这么放了?
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在赵天宇那副看似平静实则挑衅的嘴脸面前?
他所有的努力,冯天雷在楼下的煎熬,那些调动起来的资源,承受的压力……难道都要因为这可恨的“时限”而付诸东流,让赵天宇大摇大摆地走出这栋楼?
“爸!”
李敖几乎是在李天啸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音脱口而出,他甚至无暇顾及称呼的转变所泄露的情绪。
“就只能这样吗?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您……您能不能再帮我争取一点时间?不需要多,只要24个小时!就24个小时就好!我向您保证,如果24小时之后,我们还是不能找到给赵天宇定罪的铁证,我肯定、立刻、毫不犹豫地就把他放了!绝不再拖延一秒!”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渴望。
24小时,在他此刻看来,是扭转乾坤的最后希望,是足以让冯天雷找到突破口,或是让外部的调查取得关键进展的宝贵间隙。
他相信,只要再多这一天一夜,局面一定会不同。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并不长,大约只有两三秒钟,但在李敖的感受中,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父亲那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权衡。
“敖儿,”李天啸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严肃,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透着无形的重量,“我明白你的意思,明白你的不甘心,也理解你想把案子办成铁案的决心。”
然而,这理解的话语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否定。
“但是,”这个转折词,让李敖的心直往下沉,“四十八个小时,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我所能够为你抵挡住各方压力、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这不仅仅是程序问题,更牵扯到……很多你看不见的线。”
李天啸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对李敖而言都感到陌生的警示意味:“你必须清楚,这个时限,不仅仅是给你的,也是给我的,是给我们所有人的一道红线。如果到了时间,你不按规矩放人,继续非法羁押赵天宇……那么,恐怕连我,都要受到这件事情的严重影响。有些力量,有些关注,已经超出了常规案件处理的范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如同冬日里一盆冰水,从李敖的头顶径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心中所有因不甘而燃起的侥幸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头到脚的冰冷,以及一股难以抑制的、混杂着震惊与骇然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