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存真(1/1)
“身为天下至尊之主,更当领会圣贤的处事之道;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一字之差,都牵动着天下亿兆臣民的福祉;关系着万千将士、官吏藩属的生死前程;怎可以听取了某些逢好鼓吹之词,拿檐下还算安稳的局面,去行险不测呢?”“外间勿论如何折腾,都已无谓了,老身只求这大内巍然不动就好!”
当安国主脸色不虞的,自顾告退出来之后,耳边还犹自回响着;那片珠帘背后,气急败坏的扫倒、砸翻一片的激烈动静。但她的神情,反而变得平缓和沉静了几分。既然,这位一直维持着体面、始终隐忍不发的圣上,已将情绪当面宣泄出来;但也代表着他,多少有些不自觉的认命,或是变相接受了现状。
然而,她却没有马上离开,此处的蓬莱洲;反而是在屏退了大多数,跟随的亲从女官之后;来到了凝华殿背后,另一座稍小的附属殿阁——露芸殿内。随着敞开的乌头大门,重新闭合起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如同飞鸟投林一般,冲过阶梯和廊下、门廷;在追赶不及的女史和宫人叫唤下,一头扑进安国主怀中。
“阿主,奴奴好想您啊……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您来,奴奴就睡不着了。”却是一名宛如明珠仙露一般,与安国主的相貌,依稀有几分近似的小女;精致纯真的脸蛋上,充满濡慕和依恋的表情;让她恍然一下穿越时光,看到数十年前,依旧父母兄姐具在,家室圆满尊赫,承欢膝下的自身,种种似曾相识的重影。
这一刻,哪怕是身为此刻大内一隅,实际上掌控者的安国主,也不免松弛下一直绷紧的面容,以及始终维持的高贵忱静和巍然气度。自深沉而明锐的眼眸中,露出些许宛如冻结的坚冰,破裂和消融之后,流泻而出的温情与柔和来。因为,眼前的这位,就是当世硕果仅存一位,还流淌着她家门血脉的骨肉亲缘。
也是她长久以来,一直努力隐藏和保护起来;甚至不惜给她编造,以假乱真的出身,又安排了替身掩人耳目,吸引外界关注的唯一后辈。只是,随着对方年岁的增长,有些东西终究还是遮掩不住了;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事先以安排好的身份,一直待在宫中,始终没有人可以质疑和猜忌到她的来历。
但是,偏偏就遇上了,如今国朝内外动荡;大内也有人,逐渐不安于现状的非常时期。安国主之前的种种安排,反而就变成了某种,潜在的破绽和弱点了。因此,在彻底发动宫中掌握的力量,彻底掌握了圣上身边的局面之后;安国主也只能将其,暗中接到了身边,在自家的羽翼庇护之下;躲过那些是非纷扰。
只要度过了这么一段,幕府大摄更替前后的微妙时期;安国主就可以将她,以堂堂正正的身份,敕封主号和采邑放出宫去。然后,再安排与新任幕府的权摄子嗣,进行联姻而继续巩固国族、宗室之间的纽带;也为她的未来前程,变相的打上多重的保障。待到护持着她诞下子嗣,自己也可含笑九泉面见先人了。
“奴奴感觉,阿主似乎走了好久好久,苑里的花草,在风雨中落了又开,廊下的铃儿响了无数回,我奴奴日都在这儿等你,日日盼着你回来。”“奴奴今日又好好练字了,也跟着学了茶艺。我有好好听话、好好吃饭,乖乖守着这方院子,守着您曾经待过的地方,一点都不敢偷懒,就想着等您回来,能看见长进的奴奴。”
“夜里起风的时候,奴奴会想起阿主,从前替我拢被披衣的模样;檐下风铃响起,奴奴就当是阿主回来的动静。我不敢乱跑,不敢吵闹,日日安安静静待着,只怕阿主归来之时,寻不到我的身影。”“奴奴攒了好多干净的金桂和桐叶,收在书页里……奴奴您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上头。阿主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不贪热闹,不要赏赐,只求阿主归苑之时陪着你,安安静静待在阿主身边,一直守着就好。”
很是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阵子,心心念念的体己话儿之后;眉眼尽是干净澄澈的乖巧,眸中盛满了欢喜光彩的小女,似乎是察觉到了,安国主此刻的心情:“阿主可还有什么,烦心的事儿么;奴奴年纪尚小,既无能为阿主分忧……唯有这些日子翻书找到的古法记载,调制而成的一味苏合香,可以让人醒神清脑的。”
“你这孩儿……倒是有心了。”安国主闻言眉梢略微舒展开,却是意有所指的对她另言道:“不过,玥奴也无须,为老身多虑什么;再过些日子,你就无须在局困此处了……等到日后稍长一些,更是大可堂堂正正的出宫,好让老身为你寻上一门,足够富贵显赫的良配,便就诸事圆满顺遂,老身此世无憾了……”
“奴奴一切,自当由阿主的安排。”名为玥奴的小女,满眼的赤诚与慕恋中,不由掀起几分溢于言表的惊喜涟漪,又夹杂着扭捏的踹踹心意应道:“只是当下,只想多奉承阿主膝下几年;委实不愿多想其他……倒是奴奴对宫外那位,素未蒙面的灵素姐姐,早就期许已久了;只盼着日后相见,相认的那一刻呢?”
“灵素啊?……”听到这个名字,安国主的反应却是有些迟疑;表情也变得略显复杂纷呈,似乎有遗憾、有怀念,也有淡淡的惋惜和叹然;但最后只剩下努力压抑的平静无波:“她自有相应的使命,毕竟老身抚养了这么多年;这是她的机缘,也是她的命数使然……倒是玥奴,只需安享尊荣便好,其他无须多虑。”
“……”然而,在听到如此回复,尤其是“使命”“机缘”的那一刻,玥奴眼中的乖巧与濡慕,也不由略微停滞了片刻,随即又被淹没在,涌现出好奇与期盼,却又甜美娇柔的表情下。待到临别之际,她亲手取来了一个,针脚有些歪斜和大小不一的彩锦香囊;郑重其事的放在老妇人的手中:“这是奴奴,在月光菩萨前,刺血、断发祈福过的……”
“你这孩儿……何苦如此?”安国主闻言却是微微别眉,顺手打开了小小的香囊;不由自主的嗅了嗅;觉得香味似乎有些过郁、发腻了。不由看向了玥奴,却见她已经退后了好几步;紧接着一阵头重脚轻的滞涩和钝感,飞快的笼罩了她的感官;让她再也无法握住这枚香囊,脱手滚落在地上;却又被笑容依稀的玥奴,一脚轻轻的踢开。
“你……为……“””这一刻,安国主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疑似的始作俑者;但却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言语来了。只能身体歪斜着,努力靠倒在一侧的立柱上,慢慢的滑到在地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宫中谨小慎微(严防死守),就连食水物用,都是自宫外府邸带进来的,却意外栽在了这里。
“阿主……阿主……?”依旧是表情不变的小女玥奴,再三确认了她的意识模糊,再也无法反应和挣扎之后;采用一种幽幽的艾怨语气道:“切莫要怪奴奴,与您生分和离心了……您将奴奴藏在宫中,自认为诸事竭尽周全;却不知奴奴私下里,还要受多少非议,吃多少冷遇,又怎么比得上,你养在府上的那位?”
“您总是说,要替奴奴明正身份,可自从幼小时起,奴奴就已等的太久了,也等的毫无心气了……至少,还有人愿意……帮上奴奴一把;而非只是当做一个,消遣解乏的小玩意儿……只要您在此处,多躺上一阵子便好……其他的事情,自然就会水到渠成;事后,您依旧是天家尊长,奴奴也自有别样前程和托付。”
“比起,一个流着旧朝的血脉,长久见不得光的所谓郡君、县主;奴奴还是觉得,作为先帝隐没的血脉,意外寻回的天家子嗣身份,更兼风光体面……至于您所追逐的那些指望,图谋和策划的所有干系,便就让你养在宫外的那位姐姐,一并当担下来好了……至少,奴奴会竭力保全,她一个体面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