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愿你永远洁净(四十四)(1/2)
【一】
“少爷,欢迎回来。”
塔斯林克回到商会总部大楼的会议室,这里坐着一些元老和政府高层。今天的他,作为董事会主席,需要主持一场会议。
布莱顿商会是神座议会授权管辖斯托拉斯全国市场经济的第一企业。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企业,不论本国公司从事何种业务,规模大小如何,都必须服从对应商会分部的管理和协调。
而斯托拉斯的公司也需要通过对应部门上报,经过总部和交易所的多轮评估,才能最终上市融资。因此,布莱顿商会是一个事务繁多,功能复杂完备,成树状体系结构的庞大政治与经济力量。
那道人影一出现,会议室的人都齐刷刷地立起身子行注目礼——塔斯林克在这些高层眼里享有极高的威望,但绝不是因为他特干首席的身份。
“今天的会议没有汇报环节,也没有其他例行程序,我们今天只讨论三件事。
第一,各位都已经得知了西边那个‘奈比涅夫’天灾被消灭的事,借此我们拿到了足以覆盖除‘奥维奥克’级以外所有天灾基因谱序的完整片段。
但我们深爱的世界著名天灾学家,斯托拉斯的伟大科学巨匠海莉·安塔利亚女士永远地牺牲了……
现在全体起立,默哀一分钟。“
会议室所有人身着西装,整齐地站立成数列。现场没有任何音乐,没有任何演示材料,有的只是衷心的感激。
这些参会的高层,绝大多数都经历过天灾病的痛苦——无论是直接感知,还是通过自己的挚友或至亲——所以他们感激海莉可以结束这种痛苦,从此天灾病不再是不治之症,通过读取完整片段中的信息,人类可以攻克几乎所有的不详因子侵蚀。
所以海莉亲手开创了一个新时代,一个对所有斯托拉斯人来说都更完美的新时代。
“请坐。”
塔斯林克心里有一块表,一分钟的时间卡得正正好。随着他开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坐回了原座。
“在海莉小姐研究的基础上,蒂亚波雷兹科学院与典伊教院已经成功合作,将第一批试验药物的成品造了出来,希望各部门注意。
药物要最终投入市场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期间希望你们管理好市面流通,对于非法流通的药物,尤其是与新型天灾药相关的,依照议会即将在明日出台的最新法规严惩。“
“是。”
“了解了,主席。”
对一个话题展开讨论需要主席的指示,而塔斯林克并未给出指示,因此他会继续宣布第二个议题。
“第二,今年的魔考决赛会在希克波鲁斯区的玛瓦拉市举行,相关部门请注意,依照往年举办决赛的惯例,运输和安装好魔力装置,布设好场地,做好安全和宣传工作,这些内容无需我赘述了。”
“正在做了,主席。”
“第三……”
塔斯林克顿了顿。
他摘下绅士帽搁在桌角——这个动作在座的人都熟悉,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来自董事会主席的身份。
“艾莉·林德伯格将在近期卸去神督一职。”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钝刀切了一下——不是断裂,是闷闷地压了下去。没有人交头接耳,但所有人都在换姿势。
“原因她本人已在最高委的加密渠道中做了完整说明,我这里不便展开。今天要说的只是后续安排之一。”
他将视线放平,扫过长桌。
“我希望你们出资,在调查署的花园广场上为她立一尊雕像。”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老者率先放下了钢笔——他是商会元老,管了三十年钢铁贸易,不轻易开口。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她退位之后,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塔斯林克的语气平淡如念报表。
“没有告别演说,没有巡回致辞,没有报头上的署名文章。
她会从公众记忆中自然消退——而雕像要在消退发生之前立起来,才有意义。”
老者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推给旁边的人。
“我反对。”
开口的是坐在偏后排的中年人,梳着利落背头,胸口别着交易所的高级经纪徽章。
“主席,恕我直言。一位任期内的神督突然退位,紧接着就要立雕像,市场和群众们会怎么解读?他们是会把这件事理解成功成身退,还是一种我们不愿明说的、关于局势的信号?雕像立在花园广场上,每一个进出调查署的人都会看见。它不是摆给后人看的,是摆给当下的人看的。
市场最怕不确定的东西。”
又有两三个人微微颔首。
塔斯林克把绅士帽转了一圈搁回桌角,动作很慢,像在量分寸。然后抬起眼,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信号。一个人用二十年把全国物流效率提升四成;改进了劳工申诉系统,让每个人都可以讨到工资;改建了基层民意系统;还在议会架空最严重时靠个人信誉维持住信用评级
这样的人要退位,且不打算对公众做任何解释,市场势必恐慌。
我现在做的,是在恐慌发生之前,先把一个答案摆在那里。”
他向前倾了倾身。
“你刚才说,雕像摆在花园广场上,是给当下的人看的。
没错,正因为给当下的人看,它才是确定的。它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个人的贡献不会随退位消失,她建立的标准会有人延续。名字不重要,标准才重要。”
他的声音沉下去,多了一层听不出情绪的铁灰色。
“如果没有这尊雕像做引子,市场自行消化这件事的时间不会少于五年。五年里所有确定性都将从头建立。那个人比艾莉年轻,比她阅历浅,需要时间。而市场最缺的就是时间,这样酝酿下去后果只会更严重。”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靠窗一位一直没开口的中年女性捋了捋袖口,说了第一句。
“我附议。”
第二个。
第三个。
中年人最终在便签上写下“附议”。
老者翻过便签:“同意。”
塔斯林克将提案推回桌中央。
“表决通过,我要说的三点都已经说完了,诸位可以在我的话题上继续讨论。另外,关于神督将要退位的事,禁止任何形式的外传。”
会议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等人走散之后,他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片刻。窗外云层遮住了半边天光,城市天际线被压暗了一格。他把最后一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没有对这些人说艾莉会死,他只说她将不再出现。在座的聪明人迟早会猜到,但到那时候,雕像已经立在花园广场上了。
【二】
玛瓦拉市的天空是另一种颜色。
奇卡里高楼林立,还有“奥维奥克”这等巨物,天光总被切得零零碎碎。而玛瓦拉靠海,海风没有阻挡地从东面灌进来,把整座城市的空气洗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港口起重机的钢架在阳光下发白,远方的海面被风吹出无数道反着银光的褶皱。
距离魔考决赛还有不到两小时,旧城区下沉广场周围已经坐满了观众,石阶看台按颜色分了区。阿莱亚各校校旗插在最前排,来自别国的观摩团分占西侧和北侧,正中间主看台留给裁判和各国官员。
露娜坐在人群中不太显眼的位置。她没有穿调查署制服,浅灰色高领便装遮住了别六芒星章的位置。银紫色短发刚到下颌线,侧脸轮廓比几个月前更锋利——经历许多事后,多余的表情被习惯性地省略掉了。
她的眼睛盯着擂台方向,但蔻蔻知道她没有真的在看。
“露娜你看,那个玩冰的,泰伦斯,他第一轮就抽到了总分第一!太惨了吧——”
蔻蔻一只手拽着她袖口,另一只手往选手通道指,桃色头发扎成两个马尾,被海风吹得晃晃悠悠。库赛尔靠在旁边的石阶上,金发在阳光下泛白,嘴里叼着一根烤玉米签子,目光从擂台扫到观众席,又从观众席扫回露娜脸上。
“你怎么了。”
露娜没有回答。
她把右手伸进衣领,隔着里衣按住了挂在锁骨间的那枚晶石——“赫莉安萨斯”。
从清晨开始,晶石的温度就不太对。
一开始只是微温,像有人用指尖隔着衣料碰了她一下。和蔻蔻在港口附近的早餐铺等烤面包时,温度又升了一次,而且偏东——不是均匀的热,是有方向感的热。
现在坐在看台上,温度变成了正东南方向。
她把“赫莉安萨斯”轻轻转了一下,让晶石背面贴住皮肤。东南方向的温度最明显,中间偏高,四周均匀衰减——不是环境温差,不是布料摩擦生热,是晶石本身在发热。
然后她像是理解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来。
“我去买杯水。”
“帮我带一杯柠檬味,等等,你每次说买水都消失好久”
蔻蔻的话被库赛尔伸手按住了。蔻蔻转头看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金发晃了一下。蔻蔻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露娜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她已经走到石阶看台的侧廊出口,甬道的灯每隔十步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她越走越快,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从稳到急,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甬道尽头,阳光重新涌上来。“赫莉安萨斯”的温度稳定地指着东南。
不比心跳更快,不比呼吸更急。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
【三】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句话的?”
酒店的顶层套间被临时征用为商会的协调办公室。桌面铺着三份加密文件和一张摊开的玛瓦拉市地图,红蓝标记画满了港口和旧城区之间的主要通道。塔斯林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还摆着闪烁实时安保画面的通讯终端。
露娜推门进来时连一句“打扰了”都没有说,径直走到桌前,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上。
塔斯林克拿起纸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艾莉的笔迹。
——我在人群中寻找你的影子。
“尼古拉斯跟我说过,这是条暗语。”
他把纸放回桌上,指节在上面轻轻磕了两下。
“其实她只写了半句。”
露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半句。
“但在你的记忆里,它不是只有半句吧。”
“对。”
塔斯林克的声音比开会时低了整整一档。
“奈利安大人在她二十岁那年找过她。代达罗斯大人刚死不到一个月,她刚接任神督——议会元老不信任她,基层的人还在拿她和奎罗斯比。奈利安在调查署走廊里叫住她,把她带去一个地方。没人知道她们具体谈了什么,但那天之后林德伯格大人就在日记本里用古斯托拉斯语写了这段话。”
他手指在桌面轻叩一下,推过一张泛黄的旧城区地图。地图最边缘,接近玛瓦拉旧城外环的位置,有一个手绘的圆圈,旁边用古语标注了三个字。
“圣玛丽孤儿院。
在玛瓦拉旧城外围,二十六年前就废弃了。”
露娜盯着那个圆圈,没有说话。
“代达罗斯大人在那把她捡回来的,没人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经过那里,因为日程表上没有记录。一个十岁的女孩蹲在废弃孤儿院的墙角边上,所有人都搬走了,她还蹲在那里。他路过,蹲下来,和她一样高,问她‘你一个人吗?’。”
塔斯林克抬眼。
露娜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
“她说嗯,然后奎罗斯说,‘跟我走吧,我会给你一个家’。”
塔斯林克看了她很久。海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地图的边角吹得翘起。
“你如何知道这些往事?”
“奈利安大人,把艾莉姐的记忆封装进了最终考核的感知舱里。”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他顿了一下,将那句话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其实那段被称作‘暗语’的话的完整版是,‘我在人群中寻找你的影子,却发现就在脚下’。”
露娜没有接话。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后半句。
“大人留给你的是前半句。后半句,她藏了。”
塔斯林克埋着头说着,手上的走珠笔还在勾勾画画。
“你进过感知舱,见过她那段记忆。奎罗斯蹲下来的时候,影子是盖在她身上的。从那天起,她就将奎罗斯的影子烙在了脑海里,而当她独当一面后,再也无法依靠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其实是‘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
露娜,你也被大人的影子包裹过吧。”
他说得没错,第一次见艾莉的时候,她的身体把刺眼的阳光都遮住了。她在影子里,为自己戴上了六芒星章。
露娜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到了那张纸的边角。折痕已经很软了,像一个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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