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看见(一)(2/2)
「你坐呀。」
曹艾青抬眼看他。
「是啊,贺导儿。」
温凉笑眯眯地附和著。
男人看著那个留在她对面的空位置,终于是坐了下来。
「现在东西南北都齐了,我觉著,要是我们面前这桌上摆一副麻将,那就应景多了。」
温凉唯恐天下不乱,主动伸手从果盘里拿下一片切好的苹果放进嘴里咀嚼起来,一旁的曹艾青还真是应了她一句:「天然不会打麻将,但船上还真有,如果一会温凉你还有兴致,你可以教他,但现在————」
曹艾青话锋一转,直视余闹秋:「余姐,虽然今天咱们是聊天然的事儿,但把咱们几个叫在一起可是你的提议,那就不如你来开个场吧,大家总不能这么明来暗去地一直著闲话吧?」
「好。」
余闹秋一口应下,却没有立即给出下文。
她在酝酿著如何开口。
毫无疑问,相比起曹艾青与温凉来的坦荡,余闹秋作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局外人」,想要在贺天然心中夺得一席之地,她做了很多准备,尽管其间不乏有些盘外招,但到分析贺天然这个人身上的工作,只会更多。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曹艾青,又看了看温凉。
「大家现在能表面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就意味著多多少少对贺天然那玄之又玄的往昔故事很在意,不管这其中是出于信任、猜疑还是纯粹关心,总归是接受了这么一个状态,对吗?」
温凉与曹艾青互望一眼,点了点头。
余闹秋目光一转,看向贺天然:「那天然哥,我又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定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么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呢?」
众人一下被她搞懵了,按理来,目前在贺天然的这段记忆里受益最大的人正是她余闹秋才对,但她现在却主动跳出来质疑这一点,让人摸不清她究竟意欲何为。
「因为————」
贺天然犹豫了一番,这个问题,在那夜的梦中,他曾诘问过自己。
「我不是要强迫自己接受一段记忆,我只是————不甘心——
他凝视著余闹秋的眼睛,那副面孔在他的记忆里是如此的清晰,但对方的现实做派,人生轨迹,又与他认知里的格格不入。
「我不甘心我曾真心实意付出过的人会变成如今这样。闹秋,我不是你现在不好,我想过我们可能是陌生人,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过客,但我没想到,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你我竟然是相互心怀回测的敌对,哪怕是现在面对面,你我之间仍有隔阂——————
我,接受不了这个,所以,我想要分清我记忆中的全部。」
温、曹二人在旁默默听著,她俩都知道贺天然对待珍重之人向来有一份将心比心的赤诚,尽管这份赤诚并非任何时候都显得完美且能令人接受,但她俩确实是受益者。
只不过相比曹艾青,温凉却多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贺天然记忆里的那人,活成自己现在的样子,那么他还会不会将这些往日秘辛宣之于口,搞成现在这样。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那,天然哥,你能接受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吗?」
船身微微起伏,窗外的码头已经渐渐远去,余闹秋的声音伴随著海浪,再次响起。
这个问题,让本来蜷在沙发上的温凉一下挺直了身板,曹艾青也跟著眉头一拧,贺天然更是瞳孔一缩,追问:「你为什么这么?」
「因为我现在有我自己的生活,如果按照你记忆里的那般去描绘我应有的模样,我想我永远都做不到,你也见不了那么一个我————」
这话余闹秋倒是没有错,成为谁的替身,非长久之计,所以她要做的,不是去扮演贺天然记忆中的某个人,而这一局她想要赢,就必须得让对方,接受现在这个自己。
「那明你压根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啊!」
温凉先声夺人,她似乎预感到了余闹秋的企图。
「温凉,你不用急著替谁下定论,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他的态度。」
「什么态度?」
曹艾青追问。
余闹秋望了望这两个神态不一的女人,又默默看向一脸纠结的贺天然:「天然哥,你那么博学,那你一定听过俄尔甫斯」的故事了,就是那个在希腊神话中缪斯女神的儿子,他手里有一把阿波罗赠予的里拉琴,他弹琴时,山石会移动,树木会弯腰,连野兽都会安静下来。
可这样一个能打动万物的人,新婚不久,妻子却被毒蛇咬死了。」
「欧律狄刻?」
曹艾青低声补充。
「对。」
余闹秋朝她点点头。
「俄尔甫斯不肯接受现世,于是带著琴,以活人的身份走进了冥界。他的琴声让摆渡人载他渡过冥河,让看守入口的三头犬放他通行,最后,连冥王也被他打动,答应将妻子还给他,但有一个条件————」
余闹秋伸出一根手指。
「他走在前面,妻子的灵魂跟在身后,在两个人都走出冥界之前,绝对不能回头。」
温凉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不似方才进来时那般随意。
「他答应了。
毕竟,连独闯冥界这种事他都做到了,带著妻子往外走,再忍上一段路,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可真正走上那条路,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确认。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上,不知道冥王有没有骗他,也不知道身后的妻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正伸著手,想让他牵一牵————」
随著余闹秋的娓娓道来,贺天然垂下眼帘,午后的日光从窗边移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他只能一直走,一直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可越是接近出口,他就越想知道,自己失而复得的妻子,究竟是不是还在————」
「然后他回头了。」
温凉忽然道。
「你希望他回头吗?」
余闹秋反问,温凉竟然罕见地一噎,没有回答。
「他确实回头了,就在快要看见人间阳光的时候,他看见了欧律狄刻,她真的跟在后面,只差几步,就能跟他一起回去了。
然而在他的肌肤再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时————
他的眼前————
只剩下欧律狄刻的墓碑。」
女人的故事停了下来,众人耳边,是船身破开海面的声响,然后从远方传来了几声嗡嗡地雷鸣。
游艇驶入一片阴云之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
「所以,天然哥————」
贺天然抬起头,三个女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他的脸上。
「你这一次回头,究竟是想找回一个人,还是不肯失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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