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2/2)
沈修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石崖边沿,然后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在晨光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太阳刚好升过了对面那座山峰的顶端,在落雷山的山顶上铺开了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芒。
日子还很长,而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要轻松许多。石阶两侧的野草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露珠,沈修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平稳的声响,柳轻烟走在他身侧,手中提着一只空布袋,准备去镇上装种子和几样调料。几只灰羽雀在路边的矮树枝间跳来跳去,偶尔抖落几滴露水,落在路面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空气凉爽而湿润,夹杂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从山谷中吹上来的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脚边沿已经能看到下方平原上那片小村镇的轮廓。镇子不大,大约几十户人家,房屋沿着一条主街排列,屋顶上已经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向上飘。镇子周围是大片平整的农田,稻秧刚插不久,绿油油地铺展着,有几头水牛散在田间,安闲地甩着尾巴。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小镇没有两样。
但沈修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停下步伐,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越过田野,投向镇子西侧的一片杂木林。那片林子不深,边缘处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生物在树根间绕行。他能感觉到一股浑厚的、带着野兽气息的能量波动从那个方向传来,那气息与污染残留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和饥饿感,像是一头从冬眠中醒来后急切地寻找食物的野兽。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片阴影里正在晃动的轮廓。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布袋换了个手,站到沈修身侧,安静地等待着。
杂木林中的生物终于从树影里走了出来。那是一头高约近两丈的野猪,体型比寻常的野猪大出一倍有余,通体覆盖着深棕色的粗硬鬃毛,两根獠牙从嘴侧弯出,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灰白色。它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肩胛延伸到臀部,像是被什么大型掠食者撕咬过又愈合的痕迹。它的呼吸沉重,腹部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凹陷,鼻孔在不断抽动着,像是在空气中搜寻着什么。
它看到了沈修和柳轻烟。
那头野猪停顿了片刻,低头用獠牙刨了一下地面,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叫,后蹄在地面上刨了两下,泥土被翻起一小片,露出下方湿润的深色土层。它没有立刻冲过来,但也没有后退,像是在掂量着面前这两个人类的威胁程度。
沈修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野猪身上掠过,扫向镇子的方向,确认镇上的村民还没有察觉到这头正在逼近的野兽。野猪停留在杂木林边缘与田野之间的草地上,如果它选择冲入镇子,只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踏平那些低矮的木栅栏和菜畦,惊吓到正在田间劳作的人和屋中尚未起身的老人和孩子。
“你在这儿等我。“沈修将外袍的下摆拢了一下别在腰间,然后迈步向前,没有用雷霆之力,没有召唤雷枪,只是以步行的速度朝那头野猪走去。他走得很稳,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草地的实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野猪发出一声更加低沉的嘶吼,它低下了头,獠牙朝向前方,后腿猛地蹬地,朝沈修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比寻常的野猪快上许多,粗壮的身躯如同一块滚动的巨石,蹄声在柔软的草地上闷闷地响,被它踏过的草皮翻起一片褐色的痕迹。
沈修在野猪冲到距他约三丈远的时候侧身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恰好错开了野猪冲撞的直线路径,他几乎贴着野猪的肩侧擦过,衣摆被带起的风掀起了一角。野猪冲过头时因惯性踉跄了一下,前蹄在泥土上划出两道浅沟,它猛地刹住身形,转过庞大的身体,鼻孔中喷出两股粗气,红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沈修在它转身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位置,正面对着它。他依然没有召唤雷霆,只是提高了声音:“往那边走,那边有林子,足够你待了。“
野猪发出一声怒哼,似乎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建议。它再次低下头,獠牙摆动了一下,又一次朝他冲来。这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力道也更加凶猛,蹄子在松软的草地上踏出一个个深坑,泥土飞溅。
沈修这一次没有闪避。他在野猪冲到面前的一刻抬起左手,手腕翻转,指尖抵住了野猪的额头,同时用右手托住了它一颗獠牙的内侧。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没有用过多的力量,恰好让野猪的冲击力在自己的双臂之间被化解,如同水流撞上一块表面光滑的石头,沿着两侧分流而过。野猪的四蹄在草地上向前滑了大约两尺,泥土被它的蹄子翻起两道深痕,然后它完全停了下来,被沈修的双手稳稳地固定在原地。
野猪挣动了几下,试图甩开沈修的手,但沈修的力道始终稳定而从容,让它无法前进半分。它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鼻息喷在沈修的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汽。沈修没有松手,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野猪的眼睛,等了一会儿。
那头野猪的挣扎渐渐弱了。它的呼吸逐渐平复了一些,眼中的暴躁也消退了几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和疲惫。它停在原地,鼻翼翕动着,似乎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沈修等它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才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杂木林的方向,像是给一个迷路的行路人指路。
野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抖了抖鬃毛,低低地哼了一声,然后缓缓调转方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那片杂木林的阴影中。它的身影在林间渐渐模糊,被树影和灌木吞没,只剩下草木被它经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最终也消失了,融入晨风与鸟鸣中,仿佛从未来过。
柳轻烟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沈修身边,看了一眼他袖口上被野猪鼻息喷湿的痕迹,递过去一块手巾。他接过来擦了擦,将手巾折好放回她手里,然后两人继续沿着田埂向镇子走去。田野间的稻秧依然绿着,水牛还在那里甩着尾巴,远处的炊烟还在向上飘,镇子上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一叠三折地散入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