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话 结草衔环,以赎前罪(2/2)
“这……弟子倒没看出来,弟子是听两位小娃娃说,您因为我的事寝食甚少。”
“那你可知为什么看不出来?”
“弟子不知。”蓝彩不明白荆棘真人为何提起这些。
“以前,你也经常照顾白鹤,那它们饿不饿你能看出来吗?”
“也不太能,弟子是听到叫声,才知道它们饿,便会喂它们。”
此时的真人当然知道原因:蓝彩陷于仇恨,沉于修道,无暇关心白鹤,直到它们饿得叫唤,才记起喂食。同样地,蓝彩对洗衣、做饭、读书、练琴,也都不上心,只想着学道报仇。真人本以为时间会冲淡她的仇恨,本以为给她弟子之名,她会看到希望,放下仇恨,可他错了,直到今天才认识到:只有让她将仇恨发泄,她的内心才会有其他事物的立足之地,所以,他甘愿成全弟子。
见师父就不作声,蓝彩只好再开口:“师父,就算您不饿,那总该吃药,您的伤不可一日无药。”
真人点了点头:“嗯,是到吃药的时候了,有劳你了。”
此言正中蓝彩下怀,可她不敢将欣喜之情表现出来:“师父稍待,弟子这就去熬药。”
几刻后,蓝彩捧着一碗汤药进来:“师父请。”
真人接过汤药,看也不看几口喝尽。
见如此轻而易举的成功,蓝彩怎不激动?可她未敢表露分毫,关心问道:“师父,感觉怎么样?”
“很酸很苦。”
“啊?”蓝彩没有想到,天魔以赤河边的蜘蛛之毒、飞煌山的砂蝎之毒、莽荒山的蝙蝠之毒、天魔域热沙上的蝰蛇之毒、炼情狱的蜈蚣之毒熬制而成的穿肠散剧毒竟是酸苦的味道。
“是啊,五味杂陈。”真人起身离椅,感慨道:“十二年了,你照顾我整整十二年了。”这一次,他没有以师父自称。
“弟子资质愚钝,能做的只有洗衣做饭煎药这些,可能够侍奉师父,已是弟子莫大福分。”蓝彩言不由衷,药力尚未发作,她还不敢造次。
“其实你知道你的资质算不上愚钝,我更知道你是一个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材。”
蓝彩闻言更怒:“看来尊上说的没错,他果真是怕我取而代之。”可她未敢说话,此时心境,唯有低头沉默或能掩饰愤怒。
真人接着道:“当年三贤传道授业,先看品性,再看资质;又令修道者先学琴棋书画。再学道法。”
蓝彩心中更是不屑:“言外之意是我品行不端?你已大难临头,就让你说个痛快。”于是逢迎道:“难怪九牧的修道者都颇具才情。”
“若不如此,恐怕不能驾驭功法,反为功法所制。”说到这,真人目光望向蓝彩:“就和你一样。”
蓝彩猛然忐忑,问道:“师父……您到底想说什么?”这句问话虽然忐忑,可敢说出显见她已有恃无恐,既因为穿肠散的药力快要发作,还因为刚才她熬药之际已经撤去了荆棘门雾隐阵法的阵旗,不出一刻,她的援兵就会到来。
真人并未作答,仍在说着往事:“当年清风山上古决战,去人共计七十又二,可谓豪杰全出。可决战后,回来的除过金应龙、朱鸾凤、青玄武、翠陆吾、玉貔貅等圣兽外,人只有六个。”
蓝彩抬起头:“那六个人是上古三贤、海慕滨大贤者夫妇和你。”神情已有戏谑,那是曾经属于天魔的、令人不喜的神情。
“我和大贤者夫妇也是重伤在身,虽得三贤相救得以活命,可并不好过,若非我强修‘九岚之心’,恐怕现在敌不过任何一个俊杰或英才。”
“‘九岚之心’?师父怎么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蓝彩怎会相信荆棘真人的一面之词,何况他是在此时提起,只更坚信,荆棘真人很久前就是一个贪生怕死、见死不救、贪恋权势之徒。可已被仇恨冲昏的蓝彩没有想过,一个敢去清风山决战的人真地会贪生怕死吗?一个能救她于天魔毒爪下的人算得上见死不救吗?一个受累料理着只有几十个人的、远离繁华的荆棘门之主又是否算得上有权有势?
真人只道:“不管你怎么看待我,这十二年来,我的确努力在尽一个长者的责任。如今,不管什么原因使你误入歧途,不管我有多少推托之词,我始终难辞其咎。”
蓝彩的眼神猛然凌厉:“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呢?”
蓝彩忽觉悲凉,不由诉起心声:“师父,你太自信了,自打见我那一刻起就认定我品行不端,甚至自以为是地从未告诉我。”想起她辜负一十二载青春年华,她变得愤怒:“你多年前的自信,让我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终于和你的期望背道而驰;这样的自信,让你事到如今仍无半点悔意,终于毫不意外地变成孤家寡人!”
荆棘真人深沉望向蓝彩:“你不也自信地认为在天魔域所听所见就是事实吗?”
“因为我不想为事实和你做无谓争辩,更再不想重提往事!”
“只有不断地追忆过往,才能看得清前路。”
蓝彩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此好久,笑声戛然而止:“是啊,再怎么说,是你没有让我当时就惨死在天魔手中,是你收留我没有让我饿死荒野,按理我该感谢你。”她很确信,荆棘真人说的过往指的就是他对自己的恩情,可她不会被过往的小恩小惠迷惑:“可惜的是,这十二年来我活的生不如死,这份恩情我不如不受!”
“你想杀了我,亲手,对不对?”
“不错!”
“可我不会让你如愿,你刚才的药对我并没有用。”
“你……这……怎么可能?”蓝彩语无伦次起来。
“虽然都是死,可我不能死在你的手里,其中原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说罢,荆棘真人随手挥出木之力“参差披拂”,青树翠蔓结成草笼将蓝彩围困其中。
“你要干什么?”蓝彩稍有惊怕,并不是因为真人的修为她难以望其项背,而是这个她曾称为师父的人的内心她至今也无法看透。
“你的执迷不悟因为师而起,为师愿结草衔环,以赎前罪。”留下这句话,荆棘真人走了出去。
眼见真人走出房屋,蓝彩怎能甘心被困此地,连忙用出新近学来的无情道以及五行、契约、阵法、召唤、咒语之力攻向困住自己的草笼,草笼随即闪过四造光芒,虽有绚丽,也有妖异——正是当年为了守护天网,与“雾隐阵法”一同布在荆棘门中的阵法道——以邪恶阵法道“夺道为伥”稍加改动而成的“结草衔环”。“结草衔环”不再是“夺道为伥”那样强夺他人道心之力,而是每当他人用出道力,道力便会被地造之数承受,再以水造之数蓄养,然后以火造之数将其变作其他属性的道力或者功法,最后以风造之数传给布阵者或者指定地方。虽然“结草衔环”已经经过改良,但最根本的邪恶属性还是未曾改良——阵法一经用出,就会侵蚀附近的土地、树木、河流,正是因此,荆棘门周围才会忽然变成寸草不生之地。若不是有此牺牲,众弟子的道力如何能远传至天网上。而当年真人让蓝彩不断种植花草树木,正是为了让荆棘门看上去不是那么毫无生机——就像蓝彩的名字一样。
当然蓝彩并不知道此情,仍在不知疲倦地反抗,用从前学得的九牧九道、用新晋学来的无情道、当然也用神兵丹心笔的力量拼命反抗,可反抗之力悉数转移到真人身上,成了真人为她赎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