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精灵之森(2)(2/2)
但为了稳妥,还是派了几名精英精灵卧底进去,想摸清他们的底细。
结果这场渗透,败得莫名其妙。
暗影教会的炼金毒师行事古怪,他招收了大批边境蛮族,把他们安排进工厂做工。
说起来也荒诞,虽然是流水线的苦活,但至少三餐稳定,不用像屏障外的蛮族那样,天天在蛮荒之地被异族追猎,朝不保夕。
他甚至敢把工厂和铸造堡垒建在屏障之外,硬生生在异族的眼皮底下拓出了一片生存区。
屏障内活不下去的流浪汉、古兰人与蛮族通婚生下的混血,都愿意跑去工厂讨生活。
那段日子,底层的人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安稳。
可我们派去的卧底,根本熬不住。
日复一日重复的机械劳作,嘈杂的厂房,满身的油污,那些养尊处优了几千年的精灵贵族哪里受过这种苦?
枯燥乏味的流水线磨平了他们的耐心,没撑多久就一个个找借口撤了回来,
情报没摸到多少,抱怨倒是攒了一肚子。
第一次渗透,就这么不了了之。
真正的转机,伴随着一位新生之神的降临而来。
没人知道那尊神从何而来,只知道伴随他一同降临的,还有一个长相酷似猿猴、自称“疯狂博士”的怪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颠覆了我们数万年的认知——
他抬手就斩断了我们血脉中,那道来自幕星伪神的神念牵制。
那盘踞在灵魂深处数万年的枷锁,
那我们拼尽全力都挣不脱的诅咒,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碎了。
他告诉我们,巴兰德位面被魔素体系霸占了主导权,可构成世界的基石从来都是地、火、水、风四大基本元素。
魔素再强,也只是挤占了元素的位置,元素本身从未消失,它们始终流淌在世界的每一寸肌理里。
而他,能给我们一条全新的进化之路——元素化。
他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神级血脉体系:
每一条血脉的尽头,都对应着一位执掌元素权柄的神姬。
元素本身没有意志,不掺杂任何神念与诅咒,它属于世界本身,也属于每一个能掌控它的生灵。
这套体系完全独立于魔素之外,不受木星的污染,更不受任何伪神的操控。
几乎是瞬间,我们就做出了决定。
合作。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这可能是另一场骗局,我们也认了。
比起被人攥着命根子活一辈子,哪怕是飞蛾扑火,也比坐以待毙强。
有了我们的暗中协助,暗影教会内部很快完成了洗牌。
那位原本的炼金毒师在一场“刺杀”中顺势失踪,
疯狂博士顺理成章地接手了他的位置,执掌整个教会的技术与生产。
工厂的制度也随之大变:
从前好歹是八小时劳作,三餐全包,虽没有薪酬与保障,至少能安稳度日;
如今改成了每日十六个时辰的工时,三餐也不再免费,全靠劳作积攒的积分兑换,至于工钱,更是一分没有。
压榨看似更甚,可暗影教会的势力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一路从边境蔓延到了内城。
幕星教会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老一套的渗透再次上演。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派精英去底层吃苦,
而是动用资源安插进了管理层,想从内部掌控工厂的运作。
可他们很快就碰了壁。
我们精灵一族在构筑魔素构造体、操控魔偶上确实天赋卓绝,
可对这些钢铁齿轮、机械流水线,打从心底里鄙夷。
不屑学,也懒得碰,让他们管理生产、检修设备,完全是一窍不通。
机器坏了没人修,流水线说停就停,生产效率低得一塌糊涂。
疯狂博士也“贴心”,索性给这些精灵管理者安排了个清闲差事——掌管账目。
幕星教会本还想借着查账,摸清疯狂博士的底牌与暗影教会的真实目的。
可他们哪里想到,这账本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阴阳账、明暗账、名目繁杂的物料损耗、层层叠叠的流程报销,
底下的人个个揣着小心思,张口就是“你不拿他不拿,史密斯专员怎么拿?
史密斯专员不拿,你我怎么进步”,层层扒皮,处处留坑,一本账做得比精灵迷宫还绕。
那些高傲的精灵管理者,
哪里懂这些凡人工厂的弯弯绕绕,天天对着一堆对不上的数字头昏脑涨,
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反倒被账目折腾得焦头烂额。
至于惩戒!
开玩笑,工作16小时没有工资,三餐还不包积分制度!
没有举兵革命,把你们吊在路灯上!
就算给你们这些工厂老爷的脸了!
到最后索性也躺平了,每天顶着个领导的名头到处视察几圈,装模作样指点几句,就算交差了。
幕星教会的第二次渗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失败了。
有时我们也会恍惚。
数万年的岁月,我们活在骗局里,戴着神的枷锁,做着自以为伟大的事,到头来一身狼狈。
如今挣脱了一重枷锁,却又走进了另一番局面,我们依旧在与人合作,依旧在棋盘之上。
可这一次,至少我们看得见棋盘。
至少这一次,我们的命运,终于有了一点点握在自己手里的可能。
至于未来是重蹈覆辙,还是真能走出一条属于精灵的路,没人知道。
但至少,我们不再是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挣脱血脉控制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借着先知先觉的优势,
刻意避开上一轮回的老路。
可命运的惯性远比想象中更顽固——
梭罗城高阶种降临,十万人类沦为祭品。
献祭了便献祭了。
我们借着这场动乱顺势收紧权柄,以幕星教会的名义明里暗里打压残存的古兰遗民,
想将这一族的命脉与信仰彻底攥入掌心。
可谁能料到,古兰墓穴深处沉眠千年的圣武部队——
那些早已风干成尸的上古古兰战士,竟悉数破土复活。
何止是圣武部队。
传说中追随罪主的弑神者、曾斩落无数勇士之首的噬罪之人——
白茗圣灵的转世之身,也一并从长眠中苏醒了。
消息传回十三家族的密殿时,圆桌旁的十二道身影齐齐僵住。
金族族长指尖悬着的金箔碎屑忘了飘落,
火族族长发梢的青焰猛地窜起半尺又骤然压下,
暗族族长融在阴影里的身形晃了晃,连两点幽蓝光焰都凝滞了一瞬。
幽暗的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元素粒子不安分地躁动着,撞在石壁上发出细碎的嗡鸣。
我们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沉寂了千年的古兰余烬,这回是真的要重燃成燎原之火了。
不过也有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
这一次,神皇圣月罗的登神仪式,终究还是失败了。
还是那个骨头硬得像淬了钢的倔老头,还是圣伦家族最后一位剑圣。
上一个轮回里,他不满神皇以凡人为祭品,孤身燃烧本源血脉、耗尽修为闯上祭坛,硬生生打断了仪式;
这一次,他走得更决绝——直接振臂一呼,带着整座圣殿骑士团反了。
更确切地说,是那位疯狂博士在背后一手推动,将真相一点点递到了他眼前。
圣殿骑士团里,那些身带古兰血脉、摸到了人类力量顶点的混血后裔,
本就对人皇教会心存疑虑。
当那些失踪的流浪汉、那些被悄悄掳走的古兰血脉平民被献祭的真相被一一
揭开,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
圣武骑士看清了人皇教会的真面目,抗争便顺理成章地爆发了。
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位疯狂博士玩弄人心的手段,当真可怕。
他只是轻轻拨弄了几下,就让那位宁折不弯的老剑圣再一次站到了神皇的对立面。
可这场反叛,终究没能撑太久。
在那位曾追随罪主的弑神者——
白茗面前,复活的古兰干尸军团摧枯拉朽,
不过数日,便将圣殿骑士团的叛变硬生生镇压了下去。
密议散去时,夜色已经浸透了整座密室。
我独自留在殿内,指尖捻起一只水晶酒杯,淡绿色的精灵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圆桌中央残存的光核冷光。
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与荒诞。
数万年了。我们逃罪主,骗自己是保留火种;
我们信幕星,骗自己是复兴族群;
我们操控人类,骗自己是执掌棋局。
到最后才发现,我们从一个骗局跳进另一个骗局,
从一重枷锁挣进另一重束缚,像陀螺一样被抽着打转,从来没真正为自己活过。
好不容易斩断了幕星的神念,以为终于能自己掌舵了,
转头又要面对复苏的古兰、看不透的疯狂博士,
还有……躲在森林深处的那些同族。
酒杯落在石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温润的生命气息,
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密室的空间壁垒,像春日融雪般漫了进来。
那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在我们每一个精灵的基因深处——
是圣树。
是精灵之森深处,那棵孕育了所有精灵的生命之树。
我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下一瞬,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长姐般威严的声音,顺着那缕生命气息,直接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了起来。
是玛丽特,那位守着圣树的月精灵女王,那位我们骂了几千年“懦夫”“避世者”的同族长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像圣树垂下的根须,轻轻缠绕住我们每一缕神魂:
“跑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闹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整个巴兰德,早就被母树的根须完完整整护住了。
你们逃去异位面也好,改造血脉也好,和人类厮混也好,甚至斩断了和幕星的联系也好——”
“你们的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扎在圣树里。”
“两条路给你们选。
要么收心回头,重回圣树的怀抱,洗去这些年的风尘与偏执,还做母亲的好孩子;
要么——
就由我亲手拦下你们,让你们安安静静沉眠在根须之下,
神魂归寂,躯壳养树,也算换一种方式,回到母亲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里的元素粒子齐齐震颤,
淡绿色的柔光从石壁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像母亲伸出的手,温柔,却容不得半分抗拒。
我握着空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原来我们自以为挣脱了幕星的枷锁,自以为能执掌自己的命运,
到头来,头顶还悬着另一重更古老、更根本的束缚。
我们逃得出幕星的神念,逃得出混沌大贤者的骗局,却永远逃不开圣树的根须——
逃不开我们身为精灵,从诞生起就刻在灵魂里的来处。
酒杯重新斟满,我却再没了饮下的兴致。
幕星伪神的锁链刚碎,圣树的网就已经收拢。
前有古兰复苏,后有同族逼宫,中间还站着个看不透的疯狂博士。
这盘棋,好像从来就没真正落到过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