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声域轰鸣(1/2)
石头在叫。
风在六维之地早就死绝了。声音从石头缝里、从灰白色的岩层深处硬挤出来。山在低吼,闷沉沉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谷在尖叫,尖锐得能划破眼珠子。两口看不见的巨钟在半空里死命对撞。
江晨觉得耳膜上要扎进一万根钢针。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咽下去的口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鼻腔里全是灰尘和岩石摩擦产生的焦糊味。
烈炎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憋得通红。他张开嘴喊,声音刚出口就被轰鸣声碾碎了。
听不见!老子聋了!烈炎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口水喷在江晨的鞋面上。
江晨没理他。他盯着脚下的一块灰白色石头。这石头表面布满孔洞,正随着地面的低频震动一缩一胀。声石。
老头趴在地上。脸贴着灰砂,耳朵死死压在石头上。他嘴里嚼着半块烤红薯,黑乎乎的泥巴顺着嘴角往下掉。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老头!江晨踹了老头的小腿一脚。鞋底沾着的灰砂扑簌簌落在老头裤腿上。
老头没动弹。他咽下红薯,抬起一只眼皮,浑浊的眼珠盯着江晨的鞋尖。
震得慌。老头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漫天的轰鸣,清清楚楚落在江晨耳朵里。
江晨眉心挤出一道沟。这老头说话从来不挑时候。
怎么弄?江晨指着地上的声石。
老头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抠了抠脚丫子,把一坨黑泥弹飞。种下去。调子不对,石头就炸。调子对了,石头就听话。
江晨懒得再问。他盘腿坐下,地面的震动顺着尾椎骨往上爬,震得他牙根发酸。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结晶。时晶。这东西在六维之地能换命,也能要命。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时晶边缘,用力一搓。坚硬的结晶表面出现细密裂纹。他再加力,咔哒一声,时晶碎成粉末。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在声石的孔洞里。
烈炎凑过来,扯着嗓子喊:晨哥!这动静不对劲啊!我老家杀猪,猪叫都没这么难听!这石头里是不是藏着成精的夜壶?
江晨瞪了他一眼。烈炎闭上嘴,但手还在半空中比划。
江晨闭上眼睛。他需要把早晨调子种进去。那是他刚进六维之地时,在白地裂缝边缘听到的一声鸟叫。清脆,干净,带着露水气。在这鬼地方,干净的东西活不长。但他把那声音记在了脑子里,刻在神经上。
他调整呼吸。轰鸣声在胸腔里共振,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声鸟叫上。
嗡。
声石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孔洞里的时晶粉末开始发光,灰白色的光。
江晨的耳朵疼得更厉害了。针扎变成了刀割。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晨哥,你流鼻血了!烈炎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伸手要去擦。
江晨抬手挡开。满手红。他没时间擦,双手死死按住声石。手掌下的石头烫得脱皮。
早晨调子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渗进石头里。这过程慢得让人发疯。石头在抗拒。低频的轰鸣试图把早晨调子碾碎。
江晨的额头青筋直跳。他加大力度。指甲嵌进石头的缝隙里。
老头停止了抠脚。他坐起来,盯着江晨的手。心不静。鸟叫里有杀气。
江晨没空搭理他。他脑子里全是那声鸟叫。他强行把杀气剥离,把清晨的冷冽和干净逼出来。
啪。
声石表面裂开一条缝。一股淡淡的嗡鸣声飘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但在漫天的轰鸣中,它切开了厚重的噪音。
嗡鸣声扩散开来。一层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光膜从声石表面蔓延,把江晨、烈炎和老头罩在里面。
世界安静了。
外面的山还在低吼,谷还在尖叫,但声音被削弱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变成了沉闷的背景音。
烈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亲娘哎,总算活过来了。再响下去,老子脑浆子都要摇匀了。
江晨松开手。声石安静地躺在地上,表面的裂缝愈合了,散发着微弱的灰光。他擦了擦鼻血,站起来。
走。
去哪?烈炎问。
往里走。江晨指着声音最尖锐的方向。
烈炎瞪大眼睛:你疯了?那边动静更大!
最危险的地方,声石最多。老头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砂,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红薯,咬了一口。声音是六维的骨头。骨头硬的地方,肉才多。
江晨点头。他弯腰捡起声石,揣进兜里。
三人继续往前走。光膜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光膜外,灰白色的岩石在震动,细小的石屑簌簌往下掉。
越往深处走,地貌越奇怪。
岩石不再是平整的。它们被声音雕刻成了各种形状。有的呈喇叭状,口子朝着天,里面黑咕隆咚的。有的呈层层叠叠的褶皱,一道一道的,水波纹凝固在石头里。有的呈一根根直指天空的细管,密密麻麻插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烈炎走得小心翼翼。他生怕碰倒一根管子,引发更大的噪音。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遇到两根管子挨得近的,他就得侧着身子,一点点挪过去。
这地方真邪门。烈炎压低声音,虽然隔着光膜,他还是习惯性地凑到江晨耳边。我见过采石场,炮仗一响,石头碎一地。这地方倒好,石头自己叫唤,还叫出花样来了。
江晨没说话。他在观察。
他发现那些管状岩石的顶端,挂着一些灰白色的丝线。丝线在震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别碰。江晨拦住烈炎伸过去的手。
咋了?
声域的弦。老头在后面慢悠悠地说,碰断了,你的骨头也就断了。
烈炎吓得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老头,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吓人的话。我胆子小。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没理他。他走到一根粗壮的管状岩石前,用指甲刮了刮管壁。指甲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老头眯起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江晨蹲下身,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和之前的不一样。它表面光滑,没有孔洞,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
他伸手敲了敲。
叮。
清脆的声音在光膜内回荡。
好石头。江晨说。
声玉。老头走过来,用脏兮兮的手指摸了摸石头。比声石硬。里面藏着老声音。
什么老声音?
几百年前的风声。几千年前的水声。老头砸吧砸吧嘴,听着解馋。
江晨把声玉收起来。这东西在声域是硬通货。他掂了掂分量,石头沉手,表面带着一丝凉意。
他们继续走。光膜外的轰鸣声渐渐变了调。低音少了,高音多了。尖啸声变得密集,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在耳边循环。
江晨的耳朵又开始疼。光膜的隔绝效果在减弱。
声石撑不住了。江晨眉毛拧到一块。
废话。烈炎翻了个白眼,这地方声音太密,你那点早晨调子,往大海里倒一杯清水,能撑到现在算你命大。
江晨没理他。他把手按在兜里的声石上,试图补充早晨调子。但声石毫无反应。它饱和了。
得找新的声石。江晨说。
往哪找?烈炎四处张望。
老头突然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耳朵微微抽动。
有东西过来了。老头说。
江晨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烈炎也紧张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石棍。
轰鸣声中,夹杂进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咔哒。咔哒。
有东西在敲击岩石。
声音越来越近。
前方的灰雾中,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灰灵。但它和江晨以前见过的灰灵不一样。它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石块组成。石块在震动,组合成人形。
灰灵没有脸。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深处,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在翻滚。
声灵。老头吐掉嘴里的红薯皮。它们吃声音。
声灵停下脚步。头部的空腔对准了他们。
嗡——
一股强烈的声波从空腔里喷涌而出。声波肉眼可见,呈半透明的涟漪状,贴着地面扫过来。
光膜剧烈摇晃。江晨觉得胸口被大锤砸了一下。他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脚下的灰砂被声波震得飞起半米高。
晨哥!烈炎大喊,举起石棍就要冲上去。
别动!江晨一把拉住他。物理攻击没用。它是声音构成的。
声灵再次发出声波。这一次,光膜出现了裂痕。
咔嚓。
细小的裂纹在灰白色的光膜上蔓延。裂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光膜。
江晨大脑飞速运转。声音对抗声音。早晨调子太弱,压不住这声灵的尖啸。
他摸出那块声玉。
老头!怎么弄?
敲碎它。把老声音放出来。老头蹲在地上,开始抠耳朵。
江晨把声玉放在地上,举起短刀,用刀柄狠狠砸下。
砰。
声玉碎裂。
古老、沧桑的声音爆发出来。那是狂风呼啸过峡谷的声音,是暴雨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声音没有实体,但带着吓人的重量。
狂风暴雨的声音和声灵的尖啸撞在一起。
轰!
气浪翻滚。江晨被掀翻在地。烈炎也摔了个四脚朝天。石棍飞出去老远,砸在一根管状岩石上,管子应声折断。
光膜彻底碎裂。
但声灵也惨了。它的身体在狂风暴雨的声音中开始解体。石块崩裂,散落一地。头部的空腔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瘪了下去。
江晨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爬起来。
死了?烈炎揉着屁股问。
散了。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散了,它就没了。
江晨看着满地的碎石。他走过去,在碎石堆里翻找。
找啥呢?烈炎凑过来。
声核。江晨说。
他翻了一会儿,从碎石底下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布满螺纹,微微发热。
好东西。江晨把声核收起来。
这玩意能干啥?
能录音。江晨说。也能放音。在声域,这是保命的东西。
烈炎咋舌。那刚才那声灵,就是被这玩意杀死的?
是声玉里的老声音杀了它。老头纠正。声核只是个容器。容器不杀人,里面的水才杀人。
江晨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盯着前方的灰雾。
走。不能停。
为啥?刚打完不得歇会儿?烈炎抗议。
声灵的声波会引来更多东西。江晨说。这地方的规矩,动静越大,死得越快。
烈炎闭上嘴,乖乖跟上。
他们穿过声灵消散的地方。地上的碎石还在微微震动。
江晨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握着短刀,目光警惕。
烈炎走在中间,东张西望。
老头走在最后,慢悠悠地啃着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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