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残渣(下):石头印子(2/2)
他猛地缩手。手一松,那块石头从手里脱出去了。他伸手去抓,没抓住。
然后脚踩到了底。
硬底。凉。他脚趾头在硬底上蹭了一下,确认是实的,才慢慢站稳。红浆从他身边退开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层一层往下降。先露出肩膀,再露出头,然后是整张脸。
他站在一个洞里。洞口在上方——他抬头能看见灰白色的天,圆的,像一口井的口。洞口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斑。
他低头看脚下。地面是青灰色的,光滑,像被水冲了很久的石板。石板上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纵横交错。像树根,像血管,像一幅画坏了的铁路网。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最近的一条纹路。手指碰到纹路的瞬间,纹路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涌上来,像一条静脉被注满了血,然后又暗下去了。
烈炎缩回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暖的。
他站起来,四顾。洞不大,直径也就三四步。洞壁是黑色的,光滑得反光。他走到洞壁前伸手摸了一下——硬的,凉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黑铁。但老头的警告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缩回手了。
洞壁上有刻痕。
很多刻痕。从底部到顶部,密密麻麻,像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他凑近了看,那些刻痕有深有浅,有的只划了半道就断了,有的反复划过很多次,痕迹叠着痕迹,像一页被写过很多次又擦掉了的纸。
他在那些刻痕里找。找了很久。
在最右边,洞壁的底部,他找到了。一道弧线。韭菜叶的弧度。跟铁片上的一模一样。跟江晨手腕上的那道印子一模一样。他用手指头碰了一下那道弧线,指尖发热。
弧线下方还有一个印子。小小的,浅浅的,像个圆点。他凑近了看——圆点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比米粒还小,像被人用针尖刻上去的。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什么字。
第二块。
六万年前。
烈炎后背一阵发麻。他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洞壁,停住了。他蹲在洞底,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抬头看洞口。洞口的光还亮着,圆圆的,像一个被人掀开了盖子的天窗。
江晨!他喊。
洞壁把他的声音弹回来,震得耳朵嗡嗡响。他等了几息,上面没有回应。他喊第二声的时候声音更大了,嗓子都劈了:江晨!
这回有了回应。从洞壁的某个方向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下来。
下来?我已经在底下了。
再往下。
烈炎愣了一拍。他低头看脚下。脚下的青灰色石板上有道裂缝,刚才他没注意到——裂缝从他蹲着的位置旁边一直延伸到洞壁根。他顺着裂缝走过去,发现裂缝在洞壁根的位置拐了一个弯,拐进洞壁里面了。洞壁在那里有一个缺口,窄窄的,只能侧身挤过去。
烈炎侧过身挤进了那道缺口。身体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蹭着洞壁,硬的,凉的,衣料刮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挤了大概半人宽的距
离,忽然眼前一空。
他站在另一个空间里。比刚才的洞大很多。头顶看不见顶,四周看不见边,只有一根一根的柱子,粗得几十人合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柱子的表面布满了划痕,深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浅的像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划痕里填着灰黑色的硬垢,像很多年积攒下来的泥。
江晨站在最近的一根柱子前面。背对着烈炎,右手贴在柱面上。他的手不动,人也不动,像个被冻在柱子上了的人。
烈炎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江晨没答。他的手从柱面上拿下来了。烈炎看见柱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新鲜的,比他周围那些旧划痕浅——是一道弧线。韭菜叶的弧度。
你画的?烈炎问。
江晨没答。他把手缩回去了,揣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掏出来——是那块掌骨。灰白色的,巴掌大小,手掌心那道弧线在暗处微微发着光,青白色的光。
我刚才下来的时候,江晨说,看见了第二块的日期。
我也看见了。烈炎说。六万年前。
江晨把掌骨翻过来。背面光洁的骨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跟洞壁上的字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大小,像被针尖刻上去的。
第三块。江晨说。
烈炎凑过去看那行字。在哪?
江晨把掌骨收起来。他转过身,面朝大殿深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粗的,带着痰音,一下,隔几息,又一下。像一口老风箱在慢慢拉动。
在前面。江晨说。
他迈步往前走。靴子踩在灰面上,沙,沙,沙。烈炎跟上去。走了两步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鞋面上那道暗红色的印子还在,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光。他没去管它,跟着江晨的脚步走。
大殿深处,那个呼吸声在继续。粗的,长的,每一下都拖得很久。拖到最后会断一下,像一口气喘到了头,然后再续上下一口。
烈炎听见那呼吸声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他伸手摸了摸后脖子,手心潮潮的,全是汗。他加快了步子,跟江晨并排走。
江晨忽然停下来了。他的脚踩在一块突出的地面上——灰白色的,方的,比周围高出一截,像一块被人放平了的石头。
石头的表面有字。一排一排的,刻得很深。烈炎蹲下来看那些字,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一段他看懂了——跟他刚才在洞壁上看到的那行小字一样的字体,大一些,深一些,像被人用力刻上去的。
写的是什么?烈炎问。
江晨蹲下来。手指顺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住了。
写完第三块之后,会有一条路。江晨说。路是红色的。顺着路走到底,能找到第四块。
烈炎等着下文。江晨没继续说。他把手指从最后一排字上拿开,站起来了。
第四块?烈炎问。第三块不是最后一个吗?
江晨没回答。他看着大殿深处。黑暗里那个呼吸声还在,粗的,长的。呼吸声的位置在他目光落下的方向。
第四块……江晨说了一半,停住了。
第四块是什么?
江晨把手伸进袖口。摸了一下,摸出来那根深褐色的皮绳。他把皮绳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袖子里。
第四块是骨头。江晨说。喘气的那根。
呼吸声在他说话的同时停了一拍。然后续上了。
烈炎站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淡青色的细线还在,跟之前一样,从肘弯往下延伸,经过小臂内侧,在手腕的位置拐了个弯,消失在掌纹里。
他攥了攥拳。掌心里那点温热还在。
走吧。江晨说。
江晨朝呼吸声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烈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靴子踩在灰面上,沙沙沙,沙沙沙。
大殿深处,那呼吸声还在继续。粗的。长的。像一口被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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