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谷口那笔账(1/2)
谷口比江晨想的要窄,两边的土梁在最后半里突然收拢,只留下中间一道两人宽的豁口。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烟火气、牲口粪和湿柴的味,江晨吸了一口,肺里那点干涩被压下去,反倒更渴了。
赵铁山脚步没停,肩膀先松了半寸,他闻见这味,就知道豁口外头有人,老周跟在他斜后方,眼睛往两边扫。
风灵落在最后,走一步顿一步,江晨放慢半拍跟她并排走,没有伸手,他知道一伸手就会被挡回来。
出了豁口,势铺开。一片不规则的空地,四周是低矮的土坯房,中央一口井,井台边蹲着三个人在洗东西。
更远处挂着风干的肉条和辣椒串,红得发暗。一条黄狗趴在墙根,抬了下眼皮又耷拉下去。
人不多,但确实有人,江晨数了数,能看见七八个,屋门口还探出两三个脑袋。一个老头坐在井台边编柳条,编到一半停了手,抬眼看这四个从荒滩里走出来的人。
赵铁山站定,褡裢往地上一放。“歇脚。”
老头没动,手也没停。“从东边来的?”
“东边。”赵铁山答。
“东边没路了。盐壳地,走不得。”
“走过了。”
老头的手停了,浑浊的眼珠在四个人脸上转一圈,最后落在江晨身上,又挪开,他没再问,低头继续编,嘟囔了一句江晨没听清的话。
旁边洗东西的一个人直起腰看了两眼,又蹲回去。
江晨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贴着瓷片,指头蜷着,瓷片是凉的,贴皮那层沉凉还在,稳稳的,没动,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
赵铁山找了块墙根石头坐下,灌了两口水,抬眼看江晨。“到了。”
江晨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从荒滩上那句“到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掏壳”算起,他们走了两天两夜。
“找个背人的地方。”江晨说。
“不用。”赵铁山把水囊塞好,“就在这儿。”
江晨没动,空地上七八双眼睛,在这儿开账,等于把瓷片的事摊给一整个聚落看。
“你怕人看。”赵铁山说,“我就是要人看。当着人,你说的话才算数。”
老周在旁边蹲下,手指头在地上画圈,风灵靠着墙,左手揣在袖子里,脸朝井台那边,耳朵却竖着。
江晨攥紧兜里的手。他明白赵铁山的意思,当着人开账,他要是再挤牙膏,这聚落里的人都成了见证,往后每一步都得顶着这些眼睛走。
赵铁山不是要他现在掏,是要把他钉在明面上。
“行。”江晨说,“当着人。”
他往前两步,站到空地中间。井台边的老头停了手,洗东西的三个人直起腰,屋门口缩回去一个脑袋,又探出来两个,黄狗站起来抖了抖毛,换了个地方趴下。
“我手里有块瓷片。”江晨开口,声音不高,但空地安静,传得清楚
“它能感应地底下的活物。离得近,凉得深;离得远,只凉一层皮。它外层有一道尖凉,在盐壳地尽头被读掉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这瓷片哪来的,我不说。有人让我往西跑,我就往西。别的,我不知道。”
空地上没人说话,老头重新低头编柳条,绕一圈,又绕一圈,洗东西的一个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赵铁山没看江晨,看的是老周。“他讲完了。你呢。”
老周画圈的手指停了,抬头先看的不是赵铁山,是风灵,风灵靠着墙,脸还朝井台,左手揣在袖子里没动,老周看了她两秒,把眼睛挪开,落到赵铁山脸上。
“我讲过的,都讲了。西北塌坑,坑底有东西在动,坑口自己合上。就这些。”
“你答应过到人烟地指一样东西。”赵铁山说。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可以。指完你别问我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往空地西头走,西头一排土坯房,房后一道矮坡,坡上几棵歪脖子树,树后面是灰蒙蒙的天,老周走到坡根下站定,抬手往西一指。
“那边。翻过这道坡,再往西走半天,有个地方。当年我们队从那儿过,坑就是在那儿塌的。跟这儿的塌坑一个样。”
江晨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坡不高,树不密,天压得低,看不出什么特别。
“到了那儿,你自己看。”老周把手放下,“我指到了。”
赵铁山盯着西边看了半晌。井台边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抬了头,顺着老周的手指也往西看,看的时间比赵铁山还长,编柳条的手彻底停了。
“西边。”老头开口,声音哑,“你们要去西边?”
老周回头看他。
“西边那道坡,前些年塌过一回。塌完,坡上那几棵树就歪了。再往西,没人去。”
“为什么没人去。”赵铁山问。
老头把柳条往膝盖上一搁。“去了的人,回来就发烧。烧三天,说胡话。有一个烧完就傻了,天天蹲在坡根下头,看西边。”
空地上安静下来,洗东西的三个人都不洗了,直着腰听,屋门口那几个脑袋也不缩了。
老周的脸绷了一下,看了江晨一眼。那眼神江晨认得,是“你看,我说过”的意思。老头等于替老周把话又钉了一遍。
老周把眼睛收回来,落到风灵那边,风灵靠着墙,左手揣在袖子里,脸朝井台,没看这边,老周看了她两秒,又咽回去。
他转回身,对着赵铁山,声音压低了些,但空地安静,还是传开了。
“那坑里的东西,跟这姑娘手腕上那东西,是一路货。”
赵铁山转头看风灵,风灵没动,左手还是揣着,但江晨看见她袖子里的指头蜷了一下,空地上的人顺着赵铁山的目光看过去。
风灵半边身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但老周这句话,把私下那点事摊到了明面上。
赵铁山盯着老周。“你早不说。”
“早说晚说,都是这一句。”老周说,“指到了,说到了。剩下的,我不知道。”
赵铁山没再逼,转过身往江晨这边走,走到一半停下。
“瓷片。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江晨没动。
“拿出来。”赵铁山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江晨右手在兜里攥着瓷片。拿出来,等于把手心那块嵌着瓷片的肉、那圈血壳、那道渗暗红的缝,全摊给一整个聚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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