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坡后那口坑(2/2)
老周看着自己的手,
“走路数步子,吃饭数米粒,睡觉数呼吸。数到后来,我分不清是我在数,还是有什么东西借着我的手指头在数。
队里撤回去之后,另外两个人也这样,数了半年多才慢慢好。陈守义没有回来,不知道他数没数。”
江晨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蹲下身,右手伸到坑边,手心朝下,把瓷片按在坑沿的土上,动作不快,在场的三个人都看见了,赵铁山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瓷片贴上土的时候,江晨的手心一沉,那感觉不是之前那种往下坠的沉,也不是横着爬的走。
贴皮的凉意先是一缩,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然后从这一点开始,整片瓷片开始转,转得很慢,逆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江晨的手背绷起来,他没有动,让瓷片在掌下转。
“它在动。”赵铁山蹲下来,凑到江晨手边,两眼盯着瓷片和土接触的那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暗红,那是江晨手心的旧血壳被转动磨出来的。
“怎么动的。”
“原地转。”江晨说,“前两次是往下坠,后来是横着爬,这次是原地转。”
赵铁山伸出手,食指悬在瓷片上方一寸处,没有碰,悬了大概五秒,收回去,站起来退开半步。
“我看见了。”他说。
瓷片还在转,转到第七圈的时候,手心里那点凉意突然一烫,那一烫很轻,像是有谁拿烧过的针尖在皮上点了一下,随即又凉回去。
烫的那一下,江晨的左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指节抠进土里。
风灵在坑对面动了一下,她的右手从肩上滑下来,按在左臂上着。江晨抬眼,正好看见她左手小臂外侧的布条底下鼓起一小块,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两秒后那块鼓起平下去,她把手重新搭回肩上。
老周也看见了,他看风灵的那一眼很短,短到赵铁山没有注意,但江晨看见了,老周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
江晨把瓷片从土上拿起来,翻过手心,瓷片嵌在肉里,边缘那圈血壳裂了一道新缝,渗出的血比昨天稠,瓷片本身没有变化,还是那层灰白,中间那道细纹还在。
“转的时候,底下有东西在动吗。”赵铁山问。
“没有。就是转。转完烫了一下。”
“烫。”赵铁山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坑底那几道平行直纹,“跟数数有关?”
江晨摇头。“不知道。”
他没有说假话。瓷片转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数数,没有喘息,就是一片空。但烫的那一下,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和听见“别数”那两个字时的感觉一样。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坑边,蹲下,从坑沿捡起一样东西——一截铁,生了锈,一头埋在土里,一头翘出来,大概一尺长,拇指粗,弯成一个很浅的弧。
赵铁山用袖子擦了擦,铁锈底下露出一点暗青色。
“队里的东西。”老周说,“当年搭架子用的。塌的时候没有清干净。”
赵铁山把铁条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坑底,他把铁条放在坑边一块平石上,没有带走,也没有扔回去。
“搁这儿。做个记号。”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那截铁条一眼,又看了坑底那几道平行直纹一眼。两个东西之间隔着两丈距离和一坑碎石,他却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关系,中间缺了词。
“黑袍人往西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见过?”江晨问老周。
“没有。”
“你后来回来过没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回来过一次。塌方后第三年,我一个人来的。坑还在,没有长草,坑底的纹路还在。我在坑边站了一下午,数了一下午步子。数到最后,我听见坑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谁在坑底走路,一步一步,很慢。”老周说,“我蹲下去看,坑底什么都没有。那声音一直响,响到我离开坡顶才停。”
赵铁山从坑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到江晨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江晨能闻到他身上赶路的汗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这一趟,”赵铁山说,“值了。”
江晨看着他。
“账我记着。”赵铁山说,“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你再掏一层。掏不出来,我拿你填。但今天这趟,我不算你欠。”
他退开,走到风灵旁边,看了一眼她按着左臂的手。“你还能走?”
“能。”风灵说。
“那就走。”赵铁山往坡顶走,“天黑前翻回去。”
江晨落在最后,他站在坑边,右手揣回兜里,瓷片贴着手心,凉意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那几道平行直纹在斜阳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一道一道。
他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三步,停住。
坑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壳底下翻了个身,声音很短,短到江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没有回头,右手在兜里攥紧了瓷片,瓷片贴皮的凉意又开始动了,这一次是往虎口方向,一下,一下。
江晨抬脚往坡顶走,走到赵铁山身侧,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瓷片边缘那道新裂的血缝里,渗出的血珠正沿着掌纹往腕子方向爬,爬到一半,忽然停住,往回缩了一线,像被什么从虎口那头拽了一把。
“走。”江晨攥拳,血珠在指缝里挤成一小片湿痕,“翻过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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