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5 章 争的是权利(2/2)
一个可怜的人,怎么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着去卖命?
他把那个念头按回了心底,像按一只想从水里冒出来的葫芦。
可葫芦就是葫芦,按下去还会浮上来。
桌上的茶又凉了半寸。
道衍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
茶水大概已经半凉了,他皱了皱眉——
眉心那两道竖纹更深了,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还是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放下碗,嘿嘿笑了一声:“怎么?
李施主不信老衲的话?”
李友直猛地回过神:“不、不是……”
他搓了搓手,那双粗大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手背上粗大的骨节越发分明,像是两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撒谎,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信的那些东西——
忠义、本分、老实——
全是假的。
就像你吃了一辈子的素,有人忽然告诉你,你吃的那个豆腐其实是肉做的。
你信了,你这半辈子的素就白吃了;
你不信,可那块肉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你吐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道衍没听他说完,自顾自地往下说:“远的不说,就说那唐太宗李世民。
跟隐太子李建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起长大的。
可玄武门之变后,他对大哥的亲骨肉是怎么做的?”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李友直脸上,不轻不重地压过去,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李建成生了六个儿子,除了一个早夭,其余五个——
皆被秦王李世民下令斩杀。
五个,一个没留。
最小的那个才刚学会走路,还管李世民叫过叔叔。”
李友直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搓着,搓得那块粗布都起了毛,再搓下去怕是要着起火来。
他闷声说了一句:“大师,您说的这些,小的都懂……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小的就是个看门的。”
李友直抬起头,那张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是害怕的表情——
是困惑,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做了半辈子小买卖的人忽然被拉去听了一场军国大计,听完之后唯一的疑问是:你们说的那个“天下”,跟我卖的那个烧饼有什么关系?
“大师,您跟我说的这些——
斩草除根、从龙之功——
我一个看大门的,听了又能怎样?
我能做什么?
我连王府二门都进不去。
您说得天花乱坠,可小的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摊开来,手心朝上,像是在展示自己这半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
一把钥匙,一层老茧,一副不中用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