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帮你扫扫盲(2/2)
另一侧,一个穿着红色高领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靠墙的位置,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情;还有一个四十多岁,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那个女人旁边,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
男民警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给这四个人纷纷打上了标签——报案人、证人、被报案人、被报案人的同伴。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太复杂,但也不会太简单。因为那个穿着藏蓝色衬衫的年轻人,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是一个刚被人在公共场合骂过的人。
“谁报的警?”男民警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晨从裤袋里抽出手,向前走了半步,动作自然的像是走进教室讲课的讲师。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男民警的脸上,嘴角戴着一个礼貌而不过分的弧度,声音清晰而沉稳:
“是我报的警,我叫章安仁,是魔都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助教。”
叶晨在说到自己助教这个身份时,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案情相关的身份信息——一个有正当职业,有社会身份,有名誉权需要保护的人。
男民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审视。魔都建筑大学的助教,这个身份意味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在公共场合跟人吵架的愣头青,他有脑子,有分寸,大概率也有法律常识。
这种报案人最好处理,但也最难糊弄。最好处理是因为他讲道理,配合度高;最难糊弄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权利,知道警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想和稀泥,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说说情况吧。”男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叶晨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女民警手里的执法记录仪,确认那个红色指示灯是亮着的,然后才开始陈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之后才被放出来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六个要素在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全部交代完毕,没有任何冗余的信息,没有任何主观的情绪化表达,干净利落的像一份格式标准的公文。
男民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叶晨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更严肃的东西。
他在派出所干了十六年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报案人。有哭天抢地的,有语无伦次的,有添油加醋的,有隐瞒事实的。但像面前这位这样,能把案情的法律定性说的比他还准确的,一年也碰不到几个。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报案人,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法律能为他做什么,并且知道怎么让法律为他做这件事的人。
男民警低下头,继续记录着,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每一个字落笔之前,都多了一道审核的程序。
他知道,面对这样的报案人,笔录必须做的滴水不漏,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都可能被对方抓住,然后变成一份攻击《不予处罚决定书》或者《终止案件调查决定书》的理由。
而这两种文书一旦出具,派出所的麻烦就大了。
女民警这边已经开始跟周经理对接监控的事了,周经理把她带到前台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颐园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画面。
周经理调出今晚前厅的录像,时间轴拉回到大约20分钟前,画面里出现了之前前台的场景。
女民警把U盘插进电脑的USB接口开始拷贝视频文件进度条,一格一格的往前走,她盯着屏幕表情专注而严肃。
拷贝完成后,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着男民警点了点头。男民警也合上了自己的小本子,把笔别回胸前,口袋扫了一眼,在场的四个人,然后开口道:
“走吧,都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朱锁锁的眉毛此时终于皱了起来,在这之前,她的脸上一直挂着一种法盲特有的、无所畏惧的表情——下巴微抬,嘴角微弯,眼神里带着一丝“我怕你不成”的挑衅。
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怕。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吵架骂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在酒吧里见过女人互骂,在马路上见过司机对骂,在朋友圈里见过前任互撕,从来没有人,因为骂了几句就被警察带走的。
她一直都觉得叶晨光报警就是在虚张声势,警察来了,顶多也就是调解两句,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就让他们散了。
但是当朱锁锁听到“回所里做笔录”这六个字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害怕,而是困惑,一种“事情怎么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的困惑。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马,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个答案。但是朱锁锁看到的是一张灰白的、汗津津的、眼神躲闪的脸,那个脸上没有任何答案,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谎言被拆穿后赤裸裸的、无处可藏的狼狈。
四个人上了同一辆警车,叶晨和莉莉安坐在后排,朱锁锁和老马坐在中间那排,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塑料隔板。
在车子发动的时候,车内的灯关掉了,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格一格的扫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车子在虹桥路上拐了个弯,上了延安高架,然后从某个出口下去,拐进了一条不宽的街道。
大约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了一栋灰色建筑前面,门头上挂着警徽和“魔都市公安局长宁分局XX派出所”的牌子,牌子底部的白色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叶晨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层的建筑,窗户亮着白色的日光灯,透过窗帘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有些光滑,那是无数双脚在无数个日夜中踩出来的痕迹。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然后跟在民警后面,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里面的空气比较凉,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脖颈发凉。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拖得很干净,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有些刺眼。
四人被分别带到了不同的讯问室,两个民警在叶晨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笔录纸,在上面写下日期,时间,地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程式化的语气开始了询问。
“姓名。”
“章安仁。”
“年龄。”
“二十七。”
“职业。”
“魔都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助教。”
叶晨说“助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把语速放慢了一些,让这两个字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回答长了一点点。
不是刻意的强调,而是一种自然的、恰到好处的信息传递——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报案人,他是一个大学老师,一个有体面职业、有社会地位、有名誉需要维护的知识分子。
民警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他在“职业”一栏写了“大学助教”三个字,字迹工整,用的是那种长期练出来的、带着职业印记的楷书。
“说一下事情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