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大人事大人了(2/2)
他正靠在椅背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牛玲玲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钱送过去了,这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大海回过神,发动着了车子,慢慢驶离了那条巷子。
车子拐进主路之后,夫妻俩沉默了一段路。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着,农贸市场门口的早点摊正在收摊,卖豆腐的阿姨把空木拍子往三轮车上搬,街角那家修自行车的铺子开了门,旧轮胎的气味混着路边的尘土一起飘进来。
牛玲玲看着这些日常而琐碎的、乱中有序的街景,突然开口了:
“大海,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嗯?”
牛玲玲把手搁在膝盖上,轻轻掸了掸上面的浮灰,悠悠开口道:
“关于咱们儿子将来接不接你的班的事,我想明白了。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等他高中毕业,他考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儿子今年虽然才十七岁,可是已经比很多大人都有主意了。咱们做家长的,不能总想着把他往一条道上拽,他将来愿意走什么路,咱们在旁边陪着就行。”
李大海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立刻回话。前面路口是个红灯,车速慢慢降下来,直到停稳。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质环上轻轻敲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妻子一眼,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有些话像是憋在肚子里好些天了:
“玲玲,你说的我也想过了。之前儿子生病那阵子,你在医院陪着他,我整天整宿晚上睡不着觉。
以前我总是觉得儿子只有接我的班才算是有出息,可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人这辈子只要能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坐一块儿吃饭,比什么都值。”
说着话的功夫,前方的路灯亮了起来,李大海把档位挂回一档,继续说道:
“我上回听儿子的去体检,查出肝上有点毛病。医生说再拖着不治就要出大事,好在是早期,还能调理。
我打算跟厂里申请转岗去做文职,钻井队那边太熬人了。等儿子考上了大学,我直接办停薪留职,跟你一块去他上学的城市,到时候租个小门脸,干点什么都行。
我从参加工作就在这油田,干了快二十年了,最好的青春都留给它了,也算是对得起这份工作了。剩下的日子,我得对得起你们娘俩。”
牛玲玲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副驾驶的靠背里靠了靠,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绿灯亮了,桑塔纳稳稳地起步穿过了路口。
街边那排老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阳光从疏朗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车内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可那种安安静静里有一种分量很轻、却很足的东西在缓缓地落定。
像是一家人终于在一个岔路口选好了方向,不再回头张望那些曾经以为非走不可的老路……
周六的客运站比平时热闹,候车大厅的水泥地上印着来回拖拽行李箱留下的灰白色擦痕。
一辆开往邻县的中巴正停在发车位上,引擎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来的尾气在秋末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被穿堂风搅散。
售票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正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嘴里面无意识地哄着怀里哼唧的娃娃,声音被扩音器里“开往河口方向的班车即将发车“的播报声盖去了大半。
程苗苗和胡秋敏到的时候,中巴车旁边已经围了十几个同班同学。有人手里攥着一只包装好的文具盒,有人捧着一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还有个男生拎着一兜子橘子,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透出来的桔皮香气混着车站的汽油味,闻起来有种奇异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刘新宝站在车门口,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外套,那是他妈黄丽娟头天晚上连夜给他熨过的,领口边角的褶子被压得平展,背后背着个塞满了的军绿色行李包,侧兜里露出一截卷起来的塑料凉席边角。
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了,眼窝陷进去一些,但人站得挺直,嘴角挂着那种“不用太挂念我”的笑。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把东西递到他手里,说着“到了那边给信儿”“放假了可以回来看看”“别忘了咱们”。
刘新宝都一一点头应着,把那兜橘子搁在行李包的上面,文具盒塞进侧袋里,塑料笔记本夹在行李包带子
他接东西的动作不慌不忙的,像是在做什么正经交接仪式。一个叫张宇的男生拍了拍他肩膀,声音闷闷的:“新宝,以后有空写信啊。”
刘新宝点了头,说了声“行”。
人群散开一些之后,程苗苗和胡秋敏走上前去。程苗苗手里没拿东西,她不知道怎么送才好——送太贵重的东西,怕刘新宝觉得是施舍;送太随意的东西,又显得敷衍。
她索性空着手来的,只穿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纯白毛衣,领口绣着一小朵浅蓝色的花。
刘新宝看到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那种接礼物时的客套笑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种姿态的神情。
他从行李包的侧兜里掏出一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同学录,蓝灰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泛白,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友谊长存”。
他翻了翻,从中间抽出一页来递到程苗苗面前,那一页的纸边比别的页略皱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又反复压过。
上面写着字,蓝黑墨水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没有潦草的连笔,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收得稳稳当当。
“苗苗。”
刘新宝把同学录翻到那一页,连同一支笔帽套好了的圆珠笔一起递到程苗苗手里。
“帮我捎给李肆吧。这是我送他的临别礼物。上面已经写了留言,不用他再补什么了,你帮我给他就行。”
程苗苗接过同学录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封皮上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褶皱,边缘有一小块被汗渍洇过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给李肆:有些事情当时想不通,现在慢慢想通了。站在你的角度,我当时大概会做得比你还狠。我不恨你不怨你,唯一遗憾是没能跟你做朋友。”
落款是刘新宝,日期是昨天,墨水已经干透了,笔迹干净利落,没有涂改的痕迹。
程苗苗把同学录合上,郑重地收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她抬头看着刘新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带到。”
刘新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进车站以来的任何一次都松,像是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把重的东西从怀里拿出来交了出去。
中巴车的车门打开了一扇,司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上车了上车了”。刘新宝弯腰拎起行李包,朝程苗苗和胡秋敏摆了摆手,又朝后面那些还在挥手示意的人群方向摆了摆手,然后踩着车门踏板上了车。
他的身影在车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随后那扇车门“砰”地关上,铁皮碰撞的声响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不重,却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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