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留对(1/2)
在余有丁、徐贞明等人艳羡的目光中,梁梦龙留了下来。朱翊钧见他正襟危坐,就笑道:“鸣泉先生且去更衣,朕也要松乏一刻。”说完起身,从御座后面髹漆彩绘云龙九扇屏边转出去了。
梁梦龙今日虽未想到朱翊钧突然留对他,但对于总理大臣来说,宫门深远什么的并不存在。因为与皇帝见得多了,也没觉得此次留对有什么特别。
毕竟当今算是一个勤勉的皇帝,听说中兴郡王当政时,皇帝不太爱管事。但张四维任总理大臣时,梁梦龙已经进了政事堂,他那时就观察到皇帝的工作量与外界传言不符,甚至比他这个总理大臣也不遑多让。
等张四维去职,梁梦龙接任之后,皇帝仍延续了勤政的风格,朝野大事皇帝多数都要参与——梁梦龙既要处理海量的事项,又要在几乎每项大事上都要考虑与皇帝的互动,累得很。
见皇帝去小憩一下,他也连忙去文渊阁的盥洗室去放松,防着皇帝跟他讲的时间太长,导致自己一会儿君前失议。
等放水完毕,梁梦龙边走边回忆皇家豪华盥洗室的排场,计划着自己家能不能也搞一套一样的。瓷砖和玻璃镜子倒没什么,关键是那温水水龙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倒需要打听打听。
在殿中又候了一会儿,见皇帝换了身轻便衣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了。梁梦龙起身行礼,皇帝摆手道:“罢了,鸣泉先生坐吧。”梁梦龙心中再次暗暗感慨道:“皇帝体恤臣下如当今的,古来罕有。”
他谢过皇帝,却没坐下,要等着皇帝坐了他才能坐。皇帝却没在御座上坐下,走下台阶,在文渊阁内踱步。
踱了几步,梁梦龙听皇帝问道:“朝野之间,对朕留在南京这么长时间,有什么议论?”
梁梦龙微笑回道:“南京百姓盼着皇上别回北京,北京百姓盼着皇上赶紧回去。”朱翊钧闻言大笑。
朱翊钧又问道:“鸣泉先生随朕来南京也大半年了,觉得南方如何?”
梁梦龙低头想了想,方回奏道:“臣此前在京师考察,自以为变法以来,天下无胜过北京之城;如今在南京住着,方知南方之富庶,远超北方。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非谬赞也。”
“何以见得?朕觉得工业大兴之后,北方工场多如牛毛,民间也颇富了。”
梁梦龙沉声道:“中兴郡王当政时,天下工商大兴,北方诸省因矿多,离官办工场近,的确占了便宜。但若除去依附于少府的各项事业,其他不免乏善可陈了。”
梁梦龙稍作停顿,语气变得复杂:“南方之富,不在官办工场,而在民间百业。自海禁渐弛,江南之丝、松江之布、景德镇之瓷,皆由民间商贾自造自运,远销海外。一匹生丝,自湖州织成,经苏州染练,至广州出海,沿途所经,机户、染坊、牙行、船帮,无不获利。此乃活水长流之富,非官办工场一时之盛可比。”
朱翊钧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文渊阁外那几株被新雨洗过的海棠树上,道:“活水长流……说得好。可这活水,如今流到哪里去了?”
梁梦龙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要切入正题了。他躬身道:“回皇上,活水虽多,入国库者寥寥。江南士绅、海商走私颇多。”
顿了顿,他不说话了。
朱翊钧接过话头道:“朕尝听闻‘江南被白银浸透、脂粉熏香、繁华极盛’。又有言‘苏州城外,机坊连绵十里,岁出绸缎百万;松江府内,布号林立,白银流动何止千万。’所谓‘一岁之中则百万之息’之家比比皆是——朕之前听说江南之盛,却只凭着想象,此番南巡,方知并非虚言。”
梁梦龙心中微动,接话道:“昔日凤磐先生拿出了税改方案,皇上未置可否,臣任总理大臣之后,凤磐先生交接时也称,皇上有意全面税改——如今政事堂也拿出新的方案......”
朱翊钧抬手打断道:“鸣泉先生,税改非同小可,不必操之过急。今天朕想说的是,此次南巡后,朕切肤感受到南北经济之不同,风俗之异。所谓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固然天地造化、山川阻隔所致,然则一国分了南北,人心风俗相异......”
朱翊钧停下脚步,在梁梦龙诧异的目光中,慨然叹道:“朕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衣冠南渡时,中原故土沦于胡尘,多少本族同胞在铁蹄下哀嚎辗转、肝脑涂地?当年自诩风流的江南名士,可曾有过半分北伐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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