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大辽忠臣(2/2)
按萧嗣先的想法,眼下辽东各地风声鹤唳,对方又只是个读书的文官,先吓他一吓,然后再在城里冷他一冷,估计不出一个月就会灰溜溜地回去交差了。
哪知时立爱在辽阳城里待了没有三五天,就突然带着自己的护卫离开了。而听手下人汇报说,他出城的方向,并非是来时的西边,而是直奔北面去了。
“北面?哼!都说这帮子死读书的汉人心眼大、胆子也大,他难道真的敢去瞧瞧那女真野人兵?”萧嗣先不以为然地说道,“本帅可是有言在先,这辽东平叛事大,兵力调不开,他非得要自己去送死,出了事可与本帅无关!”
萧嗣先以为,这个时立爱无非就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敢于视察前线的勇气,差不多跑到辽阳府以北五百里地的通州“辽国的州需,今天的四平市”就差不多了。
谁也没想到,时立爱就只带着他的二十多人护卫,从辽阳府一路向北,在看过了银州、咸州、以及通州等地的防务兵力后,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大辽内地各州的防务空虚,时立爱是知道的,但那是在太平无事的时候。
眼下辽东女真人反叛,都已经明确攻占了两座州城。朝廷与东京道之间的诏令文书都来回了十几趟,听到的是东京道各地都是厉兵秣马、坚壁清野,然后禁军开始扫荡出击,打得女真叛军四下逃窜。
但是,时立爱在进入辽阳城时,就明显发现情况不对劲。作为东京道的首府,这里居然没有一丝全道备战的气氛。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城中市场上已经开始的囤货惜售的恐慌情绪,却是明显对这辽东的局面没有信心。
时立爱没能见到萧嗣先,便也明白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便决定亲自往北边去看一看。一路走来,却是越走心越凉,沿途各州,几乎没有任何统一的战略调度,而且原先分散各城的宫卫禁军也全都尽数抽调回辽阳,根本就看不到有想要剿灭女真叛军、甚至积极抵抗的任何迹象。
时立爱是个忠臣,他忠于的不仅仅只是皇帝、还有大辽的江山。遇到这种情况,他并不是第一时间赶回去汇报,而是更加担心整个辽东的局面与危机。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就带着他仅有的二十多名护卫,继续向北,一直来到了信州“辽国的州城,今天的长春市”,这里距离女真人所占领的黄龙府也就只有五六十里的路途。
在信州与黄龙府之间,还有一座被叫为威州的边城,只是那里的城池年久失修,只剩四座象征意义的城门,城墙都只是半截土墙,没有了防守的意义。辽军在失去了黄龙府后,眼下的最前线就是在信州城了。
如今的信州城头,枕戈待旦的守军依然高度紧张,因为就在城外,时不时地会出现女真人的游骑呼啸而过,而且几乎每一骑都是全副武装的铁甲具装,让人看得是心惊肉跳。
此时的城头,却有两名着甲的老者站立,一名只是临时披上半身精致甲具的汉人文官模样,此时却十分大胆地从雉堞口探出头去仔细张望,而在他身后站着的,却是另一名身材高大、年岁更长的契丹老者,一身盔甲却似普通校官。
“吾虽不太懂这军旅之事,但是也知‘守城必有野战’,只是无须出动主力,少许精锐突袭,总好过让这些女真野人来去自由、耀武扬威,士气大堕是其次,眼下我们对外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却是大麻烦啊!”开口的这汉人文官正是刚到了信州不久的抚谕使时立爱。
“抚谕使所言不差,我等岂又不知!只是,唉!”身后的契丹老者正是从宁江州败回的萧兀纳,刚到黄龙府整顿军队时,又被萧嗣先直接叫回了信州城,“现在我军连丢两座城池,军心已溃,再加上今年以来的军饷一直拖欠,眼下能够把城中将士悉数稳住,让他们据城坚守,已属不易,要想派人出城野战,恐怕也就只有我这把老骨头与身边的几十名家将了吧!”
时立爱听闻之后,却也只能同样长叹一声。
时立爱此时已是御史中丞兼东北抚谕使,又有天子特旨在身,身份地位自然尊贵无比,而萧兀纳原先就是已经被贬为了临海军节度使,此次又因为宁江州失守,退守黄龙府、再退至此外,已是一种待罪之身,按理是没有任何权力与地位的。
不过,一来萧兀纳是契丹贵族,基本的身体摆在那里,二来时立爱素来敬重对方的为人与行事立场,这次来到信州,第一时间就将他请到了城头,一起商量御敌之策。
“据说这两天看到的女真兵越来越少,你看对面山头后面的烟没有?那边还会有村子吗?”
“女真人什么都抢,那里就算有村子,人也早就跑光了。这些烟只可能是女真伏兵在做饭。”萧兀纳简单地说了一句。
“既是伏兵,为何会生火暴露行踪呢?”时立爱反问道。
“兵法是这么讲的,但不是这般用的。我说女真人有伏兵,可没说伏兵就在那。如果真是派了人去探个究竟,半路上就会被埋伏了。这帮女真人,绝对没有我们想像得那么蠢!”
时立爱听了后方大悟道:“还是老太傅思虑全面。”
萧兀纳却摇了摇头,接口道:“其实我又何尝不知抚谕使讲的便是兵家正道!我堂堂大辽,面对叛贼之兵,本应聚而歼之,如今却只能据城而守,任由其纵横肆,实在是耻辱啊!”
时立爱随即叫来了信州的守城之将以及知州等官员,先是问了守军的将士欠饷的时间与数额,又问了信州目前的库藏情况,随后便毫不犹豫地以抚谕使的身份下令:尽开库藏,将将士们所欠之饷,全数发下。
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时,时立爱淡淡一句:“散财得军心,军心既有城即在手,军心若失,城财两空。”却是让质疑者无话可说。
一时之间,周围的几名将领皆喜形于色。萧兀纳此时想到:其孙萧移敌蹇在宁江州时就有此建议,自己却因忌惮过多而未采纳,最终城失之后库藏却被女真人所得,而萧移敌蹇也因此战死,此刻再看向行事果断的时立爱,心中多有敬重之感时,悔恨之意也不轻。
时立爱则立即回到城中,召集城中官员将领,以大辽皇帝抚谕使的旗号,一是宣布了开库补饷之事,并表示,所有责任由他一人承担。然后表示,他既然是代表朝廷而来,又已知晓了前线的情况,而皇帝是绝不可能任由女真人如此做大的,所以剿灭大军随时会来。眼下,信州这里只需要在援军到来之前,牢牢地守住城池。这样,女真兵就不可能放心南下,那么他们就算是立下了大功。
时立爱的这个观点非常重要,虽然他们据城不出,但重要的意义却在于,只要信州城在手,女真人就不敢大规模南下,因为到那时,只要前线阻击,信州这里出兵,完颜部的老窝就有可能会被端掉。这样,守城将士的责任感出来了。
然后,时立爱打开库藏,付清的将士们的欠饷,极大地恢复了守城部队的士气。这样的话,便就有可能组织起小股部队,进行谨慎的出城扰袭。
而只要出城士兵能够平安回来,哪怕中间遇过女真兵,交过手有所伤亡,也能带回两点最重要的回报:一是北边女真兵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多,二是这些的确勇悍无比的女真兵,并不是如“刀枪不入、以一敌百”那般恐怖,中间还出现过辽军斥候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击毙了一名落单女真兵的纪录。
发觉情况不对的完颜阿骨打立即决定,展开对信州城的进攻。
或许是汉人天生的血液里有着善于守城的基因,在时立爱的部署与指挥下,信州城表现出了极高的防御水平。
这也是女真兵首次进攻一座城池。而他们居然也有样学样地模仿了辽军进攻宋城时的缺德方法:先行驱赶当地的百姓进攻信州城。只用了两天的时间,驱使来的辽国百姓就在城下消耗一空。在缺乏同情心的城中守军眼里,城下前进的都是威胁自身安全的敌人,根本不会手下留情。就算有人发现里面会有认识的亲友,在将官的威逼命令之下照样是箭射无情。
在百姓基本被消耗光了之后,完颜阿骨打立即叫停了接下来的进攻。毕竟眼下的女真人缺乏攻城器械,也不太懂得攻城的方法,让他去用宝贵的本族勇士的大量伤亡,换取对城池的夺取,目前的他还做不到。
接下来,他只能动用在黄龙府缴获的少量投石车、床子弩车,又从降军里寻找了一懂得操作的人,让他们对城头展开远程攻击。倒也确实给信州城头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呸!一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们就不配做契丹人!”在城头看清了这些操纵远程打击器械的都是契丹降兵之后,萧兀纳忿忿地骂道。
此时在萧兀纳身边的两名汉兵校将听着略略有点不适,不过眼下他们最主要的精力还是在观察城外不时飞来的碎石与床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