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新左丞(2/2)
“却是为何?王爷可有答案?”黄庭坚也只能将这个问题重新问出来。
“我亦不知!”秦刚坦率地回答,“吾只知,凡开国立朝之雄主,皆亲历过边境狼烟、战火杀伐;见过权贵奢靡浮华,也见过流民饿殍遍野;有宦海沉浮,有刀光剑影,有人心诡谲尽数看遍。所以才换来克制私欲、勤于政务、严明律法、体恤百姓,大多都做得了一代贤明圣君。”
“可是,一朝身死,皇位传承,三世而过,又怎能预防子孙之中不滋生骄奢?又怎能保证奸佞庸臣不盘踞朝堂?历史又会再度陷入无休止的轮回漩涡。如此改朝换代,非吾所愿!若是不能探明这世间兴亡之真理大道,纵使可取这天下,也非吾所愿也!”
听着秦刚掷地有声的话语,此时的黄庭坚却无一丝怀疑,更是打心底里的万般折服:“王爷通天智慧,察常人之所不察,明世人之所不明!曾听少游屡赞,今日方知确实如此。韩昌黎有言:闻道有先后。而先闻道者为师也,庭坚愿执礼求教于王爷!”
秦刚心中清楚,所有社会的根本矛盾就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矛盾,但他也明白无法与这个时代的人直接探讨它们,这么些年来,他也真正体会到,眼下皇权君主制的合理存在价值。最关键的是,“与士大夫同治天下”的理念,已在大宋朝野得到了根本性的共识。赵宋一朝,自仁宗开始的君权自律,实际上已经开始有了自觉修正的意识,并在神宗时有了相当成果。只可惜,赵宋皇室糟糕的血脉基因,生生打断了这两代皇帝的雄心。
而在各种机缘巧合后上位的荒唐君主赵佶,真正伤害华夏文明的关键,既非是他荒淫无道的生活、亦非是他内强外弱的统治标准,而是他无意识地重拾君主独裁、残害士族权益又在自私冷血的性格之下,反复卖国求存的诸多所为。
这些道理,秦刚无法向黄庭坚直言,处于数千年延续下的封建桎梏中,就算再智慧的大脑,究存在不可逾越的局限。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更换思路。
“不敢!有些浅陋之见可共商之!”秦刚豁然睁眼,眸中精光似剑,“天生万民,以地承之;地长万物,民赖其生。然民有聪愚勤懒之分,地有优劣肥瘠之别。所以,无论何等英雄圣贤,都无法阻止贫富分化、阶级相差。其实古来所有的新政、变革,若是不以民为本、以贫富、阶级根矛盾为标,都不过只是浮于表面的修修补补。换君主、改朝号,算得上亡羊补牢,也不过是能撑到下次羊圈再破时罢了!所以,贤者不为救民,而是以授人以术、化民以法,以传世间大道。”
“授人以术、化民以法,以传世间大道!”黄庭坚听到能够让他发省的语句之时,不由地双唇颤抖,激动万分,“这不就是王爷开创格致之学的初心吗!庭坚曾听得乔僖老讲过,菱川书院的格致之路,乃为开启民智而来。听时不甚其解,如今方才恍然大悟!”
秦刚清醒地看到,就如当前中原朝廷拓边,遇偏远蕃部,并不急于选派朝官治理,亦不尽除其愚顽的部族酋首,便就是充满政治智慧的羁縻之策。待到经济影响、文化输入、沟通频繁、民众亦开智同化之后,一切便为水到渠成之势。
“师伯于东南时日已久。应知东南诸路,非行无君无父之偏门左道,仍是尊赵宋正统、奉太子号令,执大宋律令、持孔孟礼教。而这一切,之所以能循序渐进,不激而合,便就是因为始于流求之化外之地,发于两浙之富庶之野。如今,太子小君受尊于府,百官尽力行政于衙,万民勤勉作业于乡,此为东南之幸,亦是天佑吾等之侥幸。”秦刚说的这一段,便就是总结了在没有皇权高压下的东南诸路能够欣欣向荣的原因,恰恰正是如黄庭坚这般的宋代士人所追求的“君主无为、士人尽心、小民尽力”的盛世之治。
而黄庭坚又是无比聪明之人,听了秦刚剖析完毕的以上道理,立刻也顿悟了接下来将会如何与北边朝廷相处的策略。
此事原本也曾是他的心结之一,总觉得不把名义上的天子与朝廷放在眼中的做法十分不妥,而现在的他却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通了。
秦刚已经明说,他不会因为对于皇赵的根本认同,而愚忠于像赵佶这般荒唐的昏君;反过来,他也不会因为对于赵佶的不屑,而生出谋朝篡位的野心。
在如今的情况下,东南太子赵茂血统纯正,人品才学又得了多位苏门大儒的全心教导,更重要的是,太子与秦刚之间还有着朝野齐颂的君臣相知之深情,这怎就不能成为眼下最佳的大宋中兴之路呢?
黄庭坚身为此时的士人中坚,他也深受苏轼的影响,不拘泥于常理故例,更重情理相合的实际,所以很快便就被秦刚说服。但他更清楚天下人的固执与刻板,便知晓秦刚此后每一步的艰难与辛苦,想到这里,他的豪情顿起,对着秦刚便是长揖到地:“王爷乃不世之才,眼光明慧如炬,行事超人所料。惜庭坚愚钝,如今知晓亦步亦趋,也是万幸之事。若得王爷看中,愿在东南执政院中,执鞭坠镫,甘被驱驰。任凭东西,誓死不悔!”
秦刚清楚黄庭坚的脾气性格,能得到今天的如此效忠之辞,说句实话,就算哪天自己突然改变想法要登基为帝,山谷道人也必会是那位草拟祭天诏书的主笔。
此时他却赶紧一步向前,用力托住了黄庭坚的双臂,郑重说道:“吕观文生前有托,执政院左丞、两浙路帅守,非师伯之才不可担,还望诏令下达后,师伯不必拘泥于常例推辞,就诏上任为好!”
“谨遵钧令,莫敢不从!”
此时暮色渐降,秦刚执黄庭坚之衣袖,邀其入室,面对接下来的东南诸事,再度细商。
烛光灯亮,室内窗边映出两人的身影,其形甚密,其意坚定,前路漫漫,却终有良师益友在旁,秦刚的心境坚定且舒畅。
吕惠卿去世,太子府依例提议追赠吕惠卿为开府仪同三司,并追谥为“文敏”,此等事务,无伤大雅,又是中规中矩,皆得朝廷承认。
而关于提议黄庭坚接任吕惠卿的所有职位的批复,虽然被政事堂拖延了一阵,但也无奈于东南政局本就不得北面控制,只能最终批复。
而这时,正是夏赋结束,东南各路官员陆续来到杭州述职磨勘的时期,杭州已经成为一个事实上的东南小朝廷。
太子年幼,除了最基础的接受官员觐见仪式之外,听取政事汇报之事,皆交由尚父、武威郡王秦刚代劳。
秦刚则让人从这次来杭的官员名单中,特意找出了三个他最希望看到的人:
京东东路知章丘县赵鼎、两浙路知常熟县李光、两浙路知乐清县黄龟年,
这三人便就是他于崇宁五年在京城时所招揽,当时三人高中进士后待铨,便被他一句“来东南,皆授承事郎、差遣知上县”而义无反顾地奔来。
秦刚自然也依诺给三人安排了当前的差事,但是他还特意嘱咐,即使在此期间有政绩优秀者,也不刻意提拔转调,而要给予他们在一地足够长的时间经营。
果然,上报而来的三人政绩考评皆是上中。要知最高的上上等是不可能打出的考评分,说明这三人果真是万中选一的良臣能吏。
常熟离得最近,李光已经到了杭州,而赵鼎与黄龟年因为路程还需再过两日到达。秦刚便让手下特意为他们三人排在了一起见面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