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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三名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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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龟年则抬眸郑重看向秦刚,眼底都是坚定自得之色:“下官本是福建人,读书时便就见尽地方豪强士族的蛮横,又会勾结地方官吏,自恃山高路远,只手遮天,偏袒权贵、欺压小民乃是常态。这次得到知乐清县的机会,便严厉申明执政院政律,整顿吏治,遍访士绅,沟通宗族,并认真学习义乌等县的乡民自治之策,设立乡评公断,为民申诉冤屈。龟年自认并无智慧与果断,但有勤勉与执着。三年来,走遍了乐清的山沟湾里,听取了各地的民情亲诉,县衙断案,不偏权贵、不鄙寒门,市井之间,风气清朗。考绩得了上评,实质是臣的学习、获益更多!”

“臣亦有此感!”李光随后语气恳切地开口:“臣幸任于常熟县,却是尽享两浙富庶庇佑,之前又得李舍人铲除首恶朱勔,终让常熟等邻县之民众,有了拨云见日之时。臣才学疏浅,但知爱民之仁心,谨遵新令,严打土地隐匿,禁止豪强私加租息。借应奉局取缔之后的良机,查没的田产可接济安置失地流民。又开垦坡谷山地,劝桑种茶,便能将县乡农人,敢于深耕田地,不再畏惧天灾赋税。终得乡间安稳,民心安定,百姓皆言朝廷有德。”

三人开口话语,句句发自肺腑,所谈之事皆是治地理政之心得。说开话题后,又勾起了他人对其某处细节的兴趣与请教。

秦刚轻易不开口插话,多是倾听,只是在关键及恰当的时机,或是点评一二、或是引申强调,说得不多,却往往都能点到关键的位置。令三人起初的紧张敬畏之心,在清茶闲谈之间,尽数化作由衷的折服与兴奋。

三人都是新晋进士后就直接上任,有的是勇气与担当,所以行事多有果决,无半分犹豫。尤其是眼下东南各路与朝廷形成的事实分裂的形势,他们不会像那些经年老吏讳莫如深,而且也不会暗自腹诽,这次得了机会在秦刚面前,甚至还会直接争执起来。

“我东南诸路之所以如今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便就是未受如今京城里的诸多昏庸乱政干扰。且不说钞引掠财、花冈祸家,就说那位荒唐官家,就因他生肖属狗,便下令天下禁食狗肉。若按如此说来,太祖太宗肖猪,为何不禁食猪肉?神宗肖鼠,岂不要禁养天下的猫?何其悲也,何其幸也!”李光所言的悲是为北方各路,幸便是指东南。

“泰发兄之言差矣!”赵鼎立即表示异议,“天子纵然不肖,仍为天子!臣子既然已明事理、又知解决之策,便应‘以道事君’,尽责进谏,指天子之不察、纠天子之不义。东南之幸便应尽力以成天下之幸!”

“元镇兄对此事何其愚也!尽责进谏者何其多也,陈莹中(指陈瓘)一身诤骨,却三度被贬;蔡元度纵为首相之兄,两朝宰执,仍不免贬官外放;此数年以来,东京朝堂之上,忠言进谏者何其多也,东南政明之绩何其显也,然天子仍不为,非不能,而不愿也!孟子有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刘光的态度激烈,而且还搬出了孟圣人的名言佐证。

“泰发兄慎言!”黄龟年吓了一跳,赶紧来劝阻李光的话。

“吾知轻重!”李光稍稍平复了一下口气,“太子少年敏慧,本就是先帝传位之人。眼下又有王爷诸臣辅政,禅而易位又有何不可?”

赵鼎虽然明白此时正在秦刚府上,但他执拗不弯的性格也愈发表现得明显:“臣等自然认可太子府与王爷的贤明之治。但是,太子毕竟还为储君,王爷也是我大宋忠贞之臣,总是不会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三人此时便将眼光都转了过来,压力顿时转到了秦刚这里。

秦刚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其实这本来就是他找这三人过来想要聊的根本话题,只是没有想到,切入到这里会如此地迅速而自然。不过也无妨,这个开头的方式他并不反感与突兀,于是先提了一问:“三位,天下清明,有赖明君与贤臣。但世事无常,如果明君与贤臣不可得兼,却又是孰更重要呢?”

这个问题便让三人一愣。

还是黄龟年沉吟着开口道:“下官思来,若无明君,贤臣协力亦可固国本;可若奸佞在朝,纵使圣明君主,同样易被蒙蔽与误国。譬如大唐玄宗皇帝,前用姚宋为相,开创开元盛世,但后用李杨小人,便有安史之乱。如此说来,贤臣更为重要。”

“话虽如此,但理却未必!”李光却有其他的意见,“君王下御百官,有忠亦有奸。如商纣,既有比干,也有费仲;秦二世承父泽,有李斯,有赵高,贤臣奸相,便看君王的选择与信任。所以,以下官之见,却是君王是否明智更加重要!”

“好好好!虽然二位观点不一,但都认可,明君胜昏君,贤臣重奸臣。君王与臣子,都必须要选贤用明、逐奸弃蠢。”秦刚微笑着总结道。

嗯,三人虽然觉得秦刚的这句话似乎有点问题,但一时之间也只能认同。

“古来君王继位,一看血统、二看嫡庶,贤明与否,虽然偶有议定,但却从未成为正式的判断条件,一切只能在于天意。”秦刚的这句话尽管尖锐,但同样难以反驳。

“而臣子任用,先有科举拔优,确定才华,再有磨勘考核,评定能力,更有风评口碑,决定价值。实际如今的朝廷,早有一整套官员筛选择优体系,确保优胜劣汰。所以,此时再看,臣子贤,君主莫干涉,臣子奸,君主莫庇护,一切便能保持政治昌明。这便就是圣人所说的‘垂拱而天下治’的真正道理。”

三人有点面面相觑,秦刚搬出的圣贤古人的话,同样也是儒家大义,由此推导出来的结论,虽然远远超出他们所受到的教育,但也没有多少反驳的余地,只能点头继续听下去。

“当然,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天子之位,既然受命于天,源于皇室血脉之正统,便就无关于其言行之圣明。便如今日之东南,太子冲龄不经政事,无妨于治下诸路欣欣向荣;京城天子荒唐祸中原,却也未能阻止我领兵定西北,其中的道理便就在于其中啊!”

秦刚的这一番话语,看似说出了一句句令人胆战心惊的事实,可又似乎什么话都没有说破。好在三人都是难得的不世之才,又在这几年的为官实践中切实体会着东南新政的影响,竟然也能从这些话语中听明白了相当的哲理。

秦刚见状,便就趁热打铁:“所以,当今天下之形势,说南北分治也好、说天子太子共治也罢,其本质恰恰就是实现了‘士人治天下’的真理。”

“士人治天下?!”三人几乎同时重复着这一句话,这可比之前曾有的“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话更具鼓动性、更有感染力。

毕竟,所谓的士大夫,可以视为士人中那些盘踞于上层、依赖世代地位的积累而形成的门阀世家,随着时代的进展,已经有了太多的腐朽气息。而唯有士人的概念,才会真正吸纳那些出身寒门底层、能知民间疾苦、又懂百姓心声的有志之士。正常情况下,他们会被权贵官僚在传统体系下压迫得抬不起头,唯有进入起义反叛、外族入侵、江山动荡之时,方才偶有机会,却也不知不觉地在这过程之中,与士大夫们进行各种斗争。

而在这次秦刚所主导的东南自立之中,阴差阳错地利用了太子赵茂的特殊身份、还有天子赵佶的自作聪明,造就了新兴士人阶层、也是更加关注底层民众的这一阶层,得以快速发展壮大的完美时机。

至此,赵鼎与李光、黄龟年之间的微小分歧不再重要,他们欣喜地从眼前这位年轻得可怕、而思想深邃得更加可怕的王爷这里,获得了无穷的奋斗动力。

正是看出了他们的兴奋,秦刚举了举手中的茶盏,眸底藏下一丝沉凝笑道:“别忘了喝茶,边喝边谈。”

接下来的话题,开始深入了更加具体的民心、新政以及触动内心的各种社会矛盾焦点。

秦刚有意地控制自己的发言,而是更多地倾听,偶尔地引导,刻意地启发,用他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引领这三位不世之才去感悟、体会并明白此时天下治理、民众生存以及阶段矛盾的真正核心所在。

朝堂权贵的腐朽,地方豪强的扩张,土地生产的冲突,天灾人祸的交织,这些看似各不相干的乱象,却在四人的交流争论之中,开始渐渐地明晰,自上而下地引入到此时固化的阶级壁垒,动荡变革中的技术变革。

眼看天色渐暗,王府随从悄悄点起灯盏,穿堂而入的清风将满室的茶香吹散而去,秦刚抬眼看向三人,声音沉稳,语气诚恳:“天下之大,于一州一县见根本;万民之苦,在一家一人见实际。你们务实事、知民心,便是知晓未来治天下的中坚之力!”

三人不约而同起身,郑重长揖到底。这一揖,不再是迫于尊卑的官场礼节,而是发自心底、心悦诚服的敬重。

“臣等,愿誓死追随殿下,恪守新政,安抚万民,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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