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病房里的楚怀忠(2/2)
他本来半闭着眼睛,听到门响,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球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钟,然后瞳孔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吴果。”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但喉咙里带着那股熟悉的底气。
“爷爷,我来了。”
我把门关好,坐在病床边的方凳上。
凳面上放着一张折叠的旧报纸,报纸上压着一副老花镜。
楚老爷子把背后垫着的枕头抽出来一个递给袁泉,示意他不用垫那么高。
袁泉接过枕头放在旁边的空床上。
老爷子坐直了一些,用手理了理病号服的领口,把扣子扣齐了。
“从津沽过来的?”
“嗯。”
“坐了多久火车?”
“一晚上,卧铺,睡一觉就到了。”
他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我一眼。
“你也瘦了点,不过精神还行,眼睛里有光,说明心没散。”
他把目光收回去,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润润嘴唇:“时家那丫头呢?没跟你来?”
“她还有事要处理。”
他点点头,问问最近怎么样?干了些什么?
我把在鲁中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楚怀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感慨。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人下去过,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不怕,有一年挖了一座南朝墓,墓室里全是水,跟我一起的人下去摸东西,连防水的手电筒都没有,就靠一个水桶倒扣着罩一个蜡烛照明,摸上来四件青瓷,两件在路上碎了,剩下两件卖了几百块,高兴地请全村人吃了一顿烧鹅。那时候觉得几百块就是大钱了,一条命换几百块也值。”
他把手伸到床头柜上,袁泉帮他拿过来那本梨园春杂志,他翻了翻又放下。
“当年我进柳门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就一把嗓子还行,师傅说练功苦,问我能不能吃苦,我说能吃什么苦都能吃。师父笑了,说能吃就留下。后来练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冬天对着冰碴子练嘴皮子,嘴唇冻裂了,流血也得唱。真正熬出来的,都不是靠嗓子,是能捱得住,无论哪个行当都一样,捱得住,就有饭吃,挨不住,就卷铺盖走人。”
他把杂志推回床头柜上,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大叶榕,树干上挂满了气根,有些气根已经垂到了地面。
“后来我也带了徒弟,再后来接了门主。柳门最风光的时候,全国戏院半数以上都有柳门的人,后来时局变了,戏班子散了,门里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最难的时候,整个柳门就剩十几个老家伙,连过年摆桌都凑不够一桌。”
他转头看着我:“但你把它重新做起来了。梨园三进院,木构件一件一件拼回去,台上的匾是你亲手挂的,我站在底下,那时候我就想,这孙子没白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认他做干爷爷的时候,是有一点利益心理的。
柳门前门主,在江湖上办事方便,人脉也广。
但后来我发现,他对我确实很上心,就像亲爷爷对待亲孙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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