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天下庆(1/2)
石室之内,熔岩翻滚的赤浪映照着满地青玉残片。
周安荣跪在那坚硬冰凉的地砖上,双臂揽着陈清安,那渡入其体内的生机灵力在破灭法身里兜转两圈,便如漏斗般散了个干净。
老道气息微弱,胸膛起伏嘶鸣,目光却如生了根,死死落在重鼎深处那暗沉斑驳的金石圆珠上。
“安荣……”
陈清安合了合眼皮,嘴角牵动一抹惨淡笑意,“你莫要难过……老夫这条命本就是借来的,多苟活了这二百年,看到天下丹道盛景,便也值了。”
周安荣低着头,双肩不受控制地抖动。
但其也深知师尊脾性,看似温和平厚,深处却也刚硬执拗。
其深吸一口焦热浊气,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钝响。
“弟子……遵命。”
待其再抬首,眼眶通红,声音也变得平稳森寒:“只是,单凭师尊一人残魂,药力驳杂,金石难融,此物若成,顶多是一方杀伐邪兵,镇不住丹阁千秋万古。”
陈清安枯瘦面庞动了动,浑浊眼中泛起光彩。
“那依你之见?”
“广邀同道,合天下丹宗之智,补全丹理!”
周安荣站起身,字字掷地有声:“师尊欲为后世立规矩,便不能只由我周庭一家定夺,太玄仙门、南霄剑宗、古夏皇朝、赵庭……各方丹宗魁首皆需入局。”
“他们若不同意呢?”
“他们会同意的。”
周安荣将那些青玉简残片一片片拾起,收入袖中,“能修至玄丹境界的丹道大家,哪个年轻时没有过悬壶济世的宏愿?如今宗门倾轧、俗务缠身,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但只要这把火烧得够烈,总有人愿意站出来。”
说罢,其便果断遁走,传信诸方。
而仅仅只过去一日,丹玄阁后山禁地大阵便尽数闭合。
那幽暗静室内,除了陈清安师徒二人,还悄然多了五道身影。
居左者,乃是太玄仙门丹霞峰之主,玄丹八转真君,道号妙元。
其鹤发童颜,一袭宽大紫袍,腰间悬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葫芦,平日里最是清高孤傲,不屑同俗世交接。
居右者,则身着南霄剑宗素白道袍,负剑而立,面容冷厉如刀刻,正是南霄剑宗丹峰宿老洗玉真君。
余下三人,则分别来自古夏皇朝皇鼎司的长葛公、赵庭供奉丹阳子,以及星宫丹阁执事照虚真君。
五人皆是人境丹道宗师,寿元皆在六七百岁之上,任何一人传言天下,都能让一方地界掀起滔天波澜。
而此刻,这五位名震天下的丹道宗师,皆神色凝重地传阅着一份锦帛,室内唯有地火奔涌呼啸。
良久,洗玉真君将锦帛重重拍在石案上,其腰间青锋随之发出一声低沉长鸣。
“惟玄道友,你疯了。”
其眉峰倒竖,眸底怒意翻卷:“以自身神魂为引,熔铸天地辟邪金石,抽离毕生修为化作鉴道之器……此法凶险,更是永锢其中,当真要如此?!”
妙元真君抚着颌下银须,长叹一声:“道兄,你这副寄性之躯虽已近大限,但若寻得延寿灵药,再苟延四五十年并非难事,何苦将自己炼作一枚死物?”
长葛公、丹阳子亦是连连摇头,面露戚戚之色。
陈清安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死气较日前又浓重了几分。
而面对众人质问,老道并未辩解,只是望着挂在石壁上的《人道造化丹典》总纲,再遥望那繁华镐京城。
“诸位道友,老夫且问一句。”
陈清安声音沙哑,语调平缓,“天越在寒云岭粉身碎骨,换来了丹道长河现世,换来了这万千散方大白于天下,如今人境之内,药铺林立,下修皆有丹服,战卒皆得救命,可算得上前所未有的盛世?”
众人沉默,妙元真君微微颔首:“自然是盛世,道兄师徒之功,当受天下丹修万世叩拜。”
“那老夫再问一句。”
陈清安浑浊目光扫过五人面庞,“若百年之后,老夫化作尘泥,诸位亦相继归墟,这丹阁……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守得住寒门下修一口丹丸?”
此话一出,室内气氛陡然一凝。
长葛公面皮抽动了一下,垂首不语,丹阳子抚尘垂眉,便是最刚烈的洗玉真君,亦在此刻吐不出反驳之言。
他们身在各大道统高位,见惯了其中勾心斗角,何尝不知利益二字的腐蚀之力。
如今万族威胁在侧,寒云岭血迹未干,各大仙门尚且能同仇敌忾。
可一旦时局平稳,面对丹阁掌控的恐怖资源、权势万方,谁能保证后世子孙不起贪念?
一旦核心丹方被道统私藏,珍稀灵材被世家垄断,这丹阁便不再是人族丹道圣地,而是压在天下人头顶的另一座万仞大山!
“活人立下的规矩,活人自己就能改。”
陈清安抬起枯瘦手掌,掌心向上,托起那枚尚有残缺的暗黄铜珠,“但若有一件死物,它不通人情,不惧权贵,更不受宗门律法管辖。”
“它悬在丹阁总坛上空,凡入阁者,必经其鉴心;凡乱纪者,必受其神罚;凡篡改丹典、中饱私囊者,皆被其夺去丹火,废除道籍!”
“如此……诸位可还觉得,老夫此举是疯魔邪道、不顾性命?”
一番言语在大殿内回荡不休,字字如沉重鼓槌,砸在五位宗师心头。
照虚真君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轻声叹道:“道兄真乃大慈悲之人,我等痴长数百岁,所思所想不过是宗门传承、家族延续,较之先生,羞煞老身。”
洗玉真君长身而起,双手抱拳,对着陈清安深深作揖到底。
“南霄洗玉,愿助道兄一臂之力!”
妙元真君亦是拂袖而起,朗声大笑,眼底精光湛然:“罢了!老道修道六百年,今日便随你这疯一场,这丹方贫道也推上一推!”
“皇鼎司虽依附朝廷,但老夫这颗丹心,尚存三分赤诚!”
话音落下,丹玄阁后山石门便也彻底被地脉真火封死。
七位大宗师围坐于重鼎四周,昼夜不歇,推演法度玄机。
一年光景,也弹指而过。
石室内堆积的废弃锦帛已积了十余丈高,地火将周遭山岩焚得琉璃赤血。
妙元真君耗尽了一葫芦的本命丹火,须发尽白,道力消散大半;周安荣更是双目滴血,神识几近干涸……
而那枚悬浮在鼎内的暗黄铜珠,也已悄然生出变化。
原本粗糙的表面似被千锤百炼般,化作一层温润如古玉、厚重似坚岩的青铜胎膜。
其上密密麻麻铭刻着由七位宗师共同推演出的万千律文,每一道皆暗合天地,更隐隐同高天之上的人道洪流产生共鸣。
是曰:《人道万世清规鉴道丹》。
只是,丹方虽成,宝胚也定,却尚且一味引子:丹道宗师的魂命!
……
丹玄阁后山峰巅
那险峻石台也已被改为一方百丈方圆的祭坛,坛周环绕诸多玄铁引雷柱,直插天穹云霄。
夜空之中,原本清朗明月被一重重翻滚厚云遮蔽。
周安荣身着一袭崭新丹师长袍,同宗师分立阵眼,既是观礼,亦是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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