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猎物(4)(1/2)
刘休龙从昭宪殿缓步走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殿外风雪未停,凛冽寒风扫过宫廊。立在檐下等候的王鹦鹉,单薄身影静静伫立,一见他出来,眼底立刻漾起细碎的牵挂。
刘休龙目光落在她微凉的肩头,声音放得极轻:“鹦鹉,冷不冷?”
王鹦鹉轻轻摇头,温软应声:“奴婢不冷,殿下。”
四下宫人散尽,整段朱廊寂静无人,只剩风雪簌簌作响。
所有朝堂算计、母子筹谋、父皇偏心带来的寒凉,在此刻彻底压垮了少年紧绷的心弦。
刘休龙上前一步,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将所有锋芒与城府尽数卸下。
他埋首在她颈间,嗓音沙哑倦怠:“鹦鹉,我累了。”
王鹦鹉顺势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温柔安抚:“殿下累了,便好好歇息片刻吧。”
刘休龙收紧怀抱,不肯松开半分,闷闷呢喃:“我不想休息,我只想抱着你。”
王鹦鹉心头微软,又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追问:“怎么了殿下?是心里不舒服吗?”
这一句温柔问询,瞬间勾起了刘休龙心底所有委屈。
他想起方才奚成祖传来的圣意,想起父皇深夜风雪独念罗浅浅,怜惜十八岁少女的安稳安眠,小心翼翼护着一个无名无势的宫人体面。
可反观他与路淑媛,半生恭顺、步步谨小慎微,却常年被父皇漠视、冷淡、抛在一旁,所有委屈无人过问。
深宫寒凉、帝王薄情,尽数压在他心头。
刘休龙心头酸涩翻涌,微微松开她,垂眸望着她温柔眉眼。
他俯身,先是珍重轻柔一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随即指尖轻扣住她的下颌,缓缓低头,温柔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浅吻缱绻,熨帖了他满心荒芜寒凉。
一吻作罢,他抵着她的额角,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惶惑与不安,轻声自问:
“鹦鹉,我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女人,也会有很多孩子,将来会不会慢慢冷落你,冷落你和我的孩子?到最后,你满腹委屈,孩儿心生怨怼,你们都会怨恨我……就像你怨恨大哥一样?”
王鹦鹉闻言心头一揪,连忙收敛眼底酸涩,温柔摇头宽慰他:
“殿下说什么呢,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她眸光澄澈通透,坦然说出心底最真实的心境,温柔又清醒:
“若是说嫉妒,从前看见皇太子身边环伺女子,奴婢自然是极度嫉妒的。可殿下是皇子,来日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若是事事计较、时时嫉妒,这辈子是嫉妒不过来的。”
她以为这番通透宽慰,能让他宽心。
可刘休龙眼底的阴霾,反而愈发深重。
他苦笑一声,浸满身不由己的悲凉宿命,字字沉重:
“可我生来就是皇子,可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皇太子羡慕他生来储位已定,羡慕他无需步步筹谋、无需惴惴不安、无需看人眼色苟活。
这话落进王鹦鹉耳中,她心口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漫上难过与慌乱。
她最怕的、最不愿看见的局面,终究避无可避。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皇太子的。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最朴素、最卑微的期盼,字字恳切:
“可我从不在意荣华权势,鹦鹉别无所求,只想和心爱的人,安安稳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风雪漫过回廊,吹乱少年鬓发。
刘休龙望着她眼底纯粹安稳的心愿,再对比自己血淋淋、身不由己的皇子宿命,心头又暖又痛。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把所有不安、委屈、疲惫尽数藏进这唯一的温暖里。
风雪簌簌,廊下余温渐凉。
刘休龙眼底温存褪去,压着一层极深、无人能懂的别扭与沉郁。
刘休龙缓缓松开怀抱,面上缱绻淡去,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怅惘。
他心中念着罗浅浅,虽然他对罗浅浅没有那个意思。而今,他与路淑媛筹谋已定,打算顺水推舟,将她送到阿父面前。而罗浅浅转眼便会成为他名义上的庶母,是他的阿姨。
他望着漫天落雪,声音平缓低沉:
“鹦鹉,我问你一事。倘若有一名宫女,日后侍奉主上,成为主上的女人,你觉得,她算是幸福吗?”
王鹦鹉微微一怔,略作思忖,语气理所应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然是造化。”
她顿了顿,如实道出心中所想:
“寻常宫女一辈子困在宫巷,日日劳作,受尽苛待,到老一无所有。若是能够得到陛下垂青,摆脱卑贱宫人身份,脱离无尽苦役,多少宫女梦寐以求。在外人眼里,便是一步登天。”
她浑然不知,刘休龙口中之人,正是她熟识亲近、朝夕相伴的罗浅浅。
刘休龙指尖微紧,心头更堵,低声再问一句,带着说不清的执拗:
“可主上……比她大太多太多。”
王鹦鹉闻言骤然一愣,眸光微微凝起,终于听出不对劲。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眼底生出几分疑惑:
“殿下怎么了啦,好好的,无端问起宫女侍主、年岁悬殊之事,语气还这般沉重古怪。
刘休龙心头一紧。
他绝不能让王鹦鹉知晓,他们母子算计利用了浅浅,换自己前程圣眷。
王鹦鹉没有半分试探的恶意,只是纯粹心疼他郁结难舒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他微凉的手背,温柔包容:
“殿下若是烦闷,不妨告诉鹦鹉,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也能替殿下分分忧、听听诉。”
这份纯粹赤诚的温柔,瞬间戳得刘休龙心口酸涩刺痛。
他喉间死死一哽,心底满是难堪的愧疚与冰冷的算计。
他怎么敢说?
他抬手,反握住她柔软的手,力道微沉,语气故作松弛,强行将话题彻底按下:
“真的无事。”
“只是忽然觉得,深宫最是无情,旁人眼里的一步登天,于当事人而言,或许是福,或许是劫。仅此而已。”
他不敢再深聊半句,生怕多说一字,就会泄露心底藏着的肮脏谋划,生怕对上她清澈的眼眸,会承受不住这份良心的拷问。
王鹦鹉见他执意不愿多说,素来懂事温顺的性子,便不再苦苦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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