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囚心域（五）（1/2）
周未心生感叹的瞬间，轰然一道吼声便如惊雷般从他身后炸响。
“姓周的！给本公子滚出来！”
那声音尖利而嚣张，带着一种被酒色与权势惯出来的肆无忌惮。
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着花绿锦缎的年轻公子，锦缎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他头戴一顶与锦缎同色的花帽，帽檐下露出一张因酒色过度而苍白的面孔，手持一柄檀木折扇。
在此人身后两侧，还立着两位面黑体宽的高壮家丁，腰间各系一条牛皮宽腰带，拳头上布满了老茧。
毫无疑问，三人也皆是凡人。
周未扭头看去，眉头微微蹙起。
若放在平日，敢有人如此这般与他说话，不待周未自己出手，便早有无数想要讨好他的修士出手，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连同背后的家族都连根拔起。
然而在这梦里，他只是一个凡人。
“你莫非是不满本公子？”
眼前的年轻公子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一般，眉毛高高挑起，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
他脚步毫不停顿，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身后两个家丁紧随其后，他一直走到周未面前，二人之间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呵呵……你这贱民，见到本公子竟然不下跪？”
他语带嘲讽，声音拖得又长又慢。
话音刚落，他将折扇往左手一合，右手高举过头顶，随后用力向下一扇。
伴随着“啪”的一道脆响，周未的脸上浮出了一道通红的掌印。
这一掌用力极大，那年轻公子似乎也因手掌的反震而掌心充血通红一片。
他甩了甩手，将那只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在空中抖了数下，随即指向周未，对旁侧的两个家丁说了句：“打。”
“注意别打死，免得捕快那来找本公子麻烦。”
两个家丁当即是领命，向着周未迅速拳打脚踢而来。
“嘭……”
一只厚重的拳头砸在周未的肩胛骨上。
“恫……”
又是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将他的身躯踢得向后弓起。
周未蹲下身，双臂死死地护住头颅与胸腹，尽力保护着自己的要害。
他这具凡人身躯实在太过孱弱了，每一拳落在他身上都如同被铁锤重击，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震颤。
两个家丁的拳头越来越重，一个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另一个趁势一肘撞在他的肋骨上。
周未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沿着下颌滴落在院中的泥地上，而在此时机，周未的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具蛊惑性的妖语。
那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
“你的身上……有一块妖鳞。”
“触碰它，你就可以重新掌控力量，杀死眼前的人！”
那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低柔，“来……去触碰它！变强！”
这妖语以某种奇异的语调不断重复着，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周未的思绪。
它在不断强调着周未此刻的孱弱，又在不断蛊惑着周未触碰妖力便能够变得无比强大，只要碰一下，仅仅一下，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所有的敌人都会灰飞烟灭。
周未口中吐着鲜血，他不断咳嗽着血块，每一次咳嗽都会从喉咙深处带出更多的血沫。
剧烈的疼痛在他的身躯不断升腾，他甚至感到自己这具脆弱的身躯即将要因重伤而死。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雾霭，听觉也在一寸一寸地丧失。
“好了。”
直至此时，那年轻公子的声音才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摆了摆折扇，脸上依旧是那副兴致索然的表情。
那公子走到周未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用折扇轻轻挑起他的下颌，“你这个废物，你爹是废物，你也是！欠了我们王家的银子，今日便算了，过几日若再还不上，本公子必让你身首异处！”
他的声音透过嗡嗡作响的耳鸣隐约传入周未耳中，随即那花绿的锦缎衣角在视线中转了半圈，拂袖而去，走远了。
周未躺在自己破旧院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方才被毒打时，他心中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冲动，他想要去触碰那道妖鳞，去重新获得力量，去免遭这无法忍受的肉身之痛。
那种切身的痛仿佛已并非梦境，它真实到了骨头里，真实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位元婴后期的真君。
然而在那最痛苦的时刻，当那妖语的蛊惑缠绕住他全部意识的时候，周未的耳中忽而涌现出几道佛经。
那声音极轻极淡，如同极远处一座古寺中被风吹动的铜铃，却穿透了妖语的噪音与肉身的剧痛，精准地落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那是他极为熟悉的声音——元心大师。
他仿佛就出现在周未面前，盘膝端坐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双手结禅定印，双眸微阖，面容悲悯而庄严。
他缓缓颂唱着佛经，声音不急不缓：
“如闻——愚痴无闻凡夫于此身生诸受，苦痛逼迫，或恼、或死，忧悲称怨，啼哭号呼，心乱发狂，长沦没溺，无止息处。”
元心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多闻圣弟子于身生诸受，苦痛逼迫，或恼、或死，不生忧悲、啼哭号呼、心生狂乱，不沦生死，得止息处。能舍身诸受，身所生苦恼，不啼哭号呼，能自忍众苦，心不生障碍，不沦没生死，永得安隐处。”（出自《杂阿含经》第469经，大意为凡夫受苦而沉沦，修士受苦而新生。）
周未艰难地从地上爬坐起来。
他的双臂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终究是坐起来了。
他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嘴角的血渍尚未干涸，然而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了一股力量。
他体内的元力此时空空如也，丹田如同一片干涸的河床。
但不知何时，他的意识深处又仿佛感受到了佛道道韵的气息。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出自《心经》）
周未低声喃喃，双手合十，默念佛禅。
他低语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虚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般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老槐树的轮廓开始扭曲，那院墙的黄土开始崩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迹与落叶开始像被卷入旋涡般飞速旋转。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层接一层地剥离，在无声无息中化为漫天飞舞的光屑。
周未重新睁开双眸之际，才发现自己已重新回到了囚心域。
周遭的浓郁妖雾不知何时已完全消逝，山林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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