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底层逻辑(2/2)
寇大彪忽然明白了:别人肯定知道自己是来打工的。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心里堵得厉害。他一想起蔡芬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五官挤在一起,那副随和里带着阴险、客气中带着刻薄的态度,浑身就不自觉地起鸡皮疙瘩。
面相这东西,绝对错不了。这种面相的人,他几乎可以肯定,将来一定会给自己使绊子。
他猛吸了一口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蔡芬,岁数比自己大几岁,论党龄还没自己长。可人家是街道派下来镀金的,是正儿八经有编制的。自己呢?就算以后干得再努力、再拼命,也不过是个看别人脸色的临时工。人家一句话,可能就能让自己白干;人家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心里堵一整天。
他忽然有点犹豫了。
这个工作,他真的要去吗?如果自己这次拒绝了陈书记的好意,那么这条路以后也将彻底断了。回去又该怎么和母亲交代?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突然像是又明白了什么……
回到家后,寇大彪又坐回电脑前。他打开浏览器,在全国被执行人失信网站的搜索栏里输入了“徐文渊”三个字。他如今迫切想知道的是,自己曾经相信的医生,是不是也有问题?
页面跳转,搜索栏下方空空如也。没有记录,没有案底,干干净净。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没有死心,又打开了百度贴吧。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徐文渊上海心理医生”,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可跳出来的结果都是一些不相关的内容。他又换了一种思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医院的名字,那些医疗纠纷、看病咨询的帖子一个个出现在页面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标题写着:“曝光上海XX医院徐文渊,胡乱用药导致患者病情加重。”
他点进去,帖子不长。发帖人自称是患者家属,说家里人因为轻度焦虑去看徐文渊的门诊,结果被开了大剂量的药物,吃了半年后人变得迟钝、呆滞,最后确诊为重度精神分裂。家属去找医院理论,院方答复说病情演变与治疗无关,是患者自身病程发展的结果。帖子最后附了几张病历照片,寇大彪放大看了,上面的签名确实是徐文渊。
帖子定”。帖子沉在三年前的深处,没有人捞起来过。
寇大彪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他不懂医学,更无从判断那则帖子里轻度焦虑演变成重度精神分裂的因果真假。但他认死理——凡事总有底层的逻辑。
他又在贴吧里搜了“抑郁症确诊治疗”,跳出来一长串帖子。他一条条往下扒,一边是“有病就得听医生的,坚持吃药准没错”的规劝,另一边却是“吃了两年舍曲林,胖了三十斤,性功能报废,戒断反应像戒毒”的血泪控诉。
翻了近一个小时,他对这所谓的“心理疾病”有了自己的定论——这玩意儿太模棱两可了。什么焦虑、抑郁,靠做几道题就确诊?那这世上有点情绪波动的人,岂不个个都有病?
外科手术尚且需要医生精密的操作,而这心理医生,说白了不就是开开药,只要保证你吃不死人就完了?至于药效如何、后果怎样,医生们是绝不会负责的,更别说网上那些隔着屏幕的陌生网友。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烟燃到滤嘴才发觉烫,猛地甩了甩,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也没掸。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越想越后怕——幸亏自己多了个心眼,换作旁人,怕是一辈子就被这药给毁了。可悲的是世上那么多傻子,偏要信奉“有病就得吃药”,轻信他人,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几秒,忽然猛地动了——重新点开看看新闻网的缓存页面,把进度条拉回元子方受访的那段,反复点暂停,把沈敬尧的特写画面放大到像素发糊。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在屏幕上,目光死死锁在沈敬尧交叠在腹前的手上。指节修长,皮肤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连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得过分,半点儿老茧的影子都没有。他之前在工地上见过做瓦工的老师傅,指节粗得像树根,虎口全是厚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一个天天和泥巴打交道的手艺人,怎么可能细皮嫩肉成这样?这绝对有问题。
他啪地关掉视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搜索框里砸进“紫砂壶造假揭秘”几个字,回车键按得比谁都重。页面跳出来一堆标题,他懒得翻那些长篇大论的科普,专挑带“曝光”“血泪史”“智商税”的帖子点。一个叫《花了三万买的大师壶,拆开一看全是胶水》的标题撞进眼里,他立刻点进去,发帖人贴了十几张图,骂骂咧咧说自己被坑惨了。的内容往脑子里塞:
“现在的紫砂壶哪有什么手工?全是‘机车壶’!机器一车就是几百个,壶身死板得像塑料,内壁全是螺旋纹,真正的手工壶哪有这痕迹?”
“楼上的别天真了,现在机车壶也能在壶底压俩假指纹,连拍打痕都能仿,肉眼根本分不出来。”
“最恶心的是那些‘大师’,协会里的头衔全是拿钱买的!交够了钱,哪怕你连泥巴都不会和,也能评上个‘助理工艺美术师’!”
“什么稀缺泥料,全是炒作出来的!工地上的红砖头也能吸水秒干,难不成红砖头也是宝贝?”
寇大彪越看越顺眼,只觉得帖子里句句都戳在自己的逻辑上。他懒得分辨这些说法是否偏激,也没必要分辨——自己之前的直觉没错,这世道终究逃不过最朴素的底层逻辑:一把真正靠手工拍出来的壶,耗时费力,长年累月跟泥巴打交道的人,虎口和指节早该磨出茧子了,皮肤绝不可能细腻光滑到那种地步。
真相已然清晰。沈敬尧以前或许会摆弄几下泥巴,但如今肯定用不着亲自动手了。机器压坯、灌浆成型,再雇几个工人做点虚假的手工痕迹,最后刻上个落款,配上那张被少数人垄断的官方证书。一把成本不过几十甚至几块钱的壶,摇身一变就能标价上百上千。这一行哪是什么非遗传承,分明就是一门借着文化幌子捞钱的营生。
他指尖狠狠碾灭烟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世界果然简单得可笑,好人坏人,其实看面相就能一目了然。徐文渊、沈敬尧,这俩货都是彻彻底底的畜生。人或许能伪装,话或许能编造,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绝装不了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口漫上来。寇大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报名表掏出来,撕得粉碎。
他盯着掌心的碎纸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关于“要不要改变自己”的纠结全是可笑的。他要做的就该就是坚持自我。
他能把自己见到的细节抠得这么透,能把藏在皮囊底下的人性扒得这么干净,光这份看人看事的本事,就算挣不到大钱,也足够保自己吃不了大亏。想到这儿,他嗤笑一声,去给别人打工?去居委会看蔡芬的脸色,去踏马的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