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心虚退缩（2/2）

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秋天夜里特有的潮气。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也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件要事要办——帮简莉莉去取那笔钱。这件事不能拖。与其白天去那个房间取钱，不如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去，这样可能安全一点。

他也不着急，点上一根烟，慢慢朝地铁站走去。三号线换一号线，还没到晚高峰，车厢里不算拥挤。坐到人民广场，出了站，穿过延安东路，来到大世界。

云南南路到了。

这一带他太熟了。读书的时候天天走，来找宓一阶玩也走这条路。多少年了，还是那副样子——窄马路，小绍兴的招牌还亮着，小金陵的卷帘门拉下一半。旁边火锅店的灯牌红通通一片，烧烤店门口烟雾阵阵。巷子深处，老居民楼的窗外钉着木板，晒衣杆空荡荡地伸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简莉莉给的号码和地址，顺着弄堂往里走。弄堂深处光线暗，门牌号密密麻麻钉在砖墙上，有的掉了漆，有的被雨水管挡着，他一户一户看过去，一家一家比对。走到最里面，他忽然停住脚步，喉咙里轻轻“嚯”了一声。

89弄18号。

原来是这栋楼——就在宓一阶家边上。再往旁一户，就是小雯家了。

他站在弄堂口那个用铁丝挂着的旧路灯下，看着眼前那扇有些熟悉的木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宓一阶早不在这里了。小雯也早不在这里了。他们有了各自的日子，工作、结婚、生孩子，生活早就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只有自己，十几年过去了，还在原地踏步。

命运总是那么奇怪。过去他来过这条弄堂许多次，却从没关心过这里是几弄几号。可当简莉莉告诉他那笔钱在云南南路时，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可能就是这里。

他或许在期待着一场偶遇，又或许只是想来这里看看，对他来说，这样也够了。

为什么？一个初中时喜欢过的女同学，自己到现在都没法忘记。这样的自己，又怎么可能有出息呢？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从脑子里挤出去。今晚不是来怀旧的，他有正事。

他抬头又确认了一眼门牌：89弄18号。没错。

他伸手推开门。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照见一段窄窄的木板楼梯，扶手上积着灰，墙角有些潮斑。他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老得不行，每一步踩下去，木板都发出吱呀的响声。一楼没动静，二楼也没亮灯，他不停，一直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

手机照在一扇木门前。他掏出钥匙，比了比大小，正合适。对准锁孔，就在要把钥匙捅进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自己这样直接进去，万一里面没有钱呢？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他退了半步，握住钥匙的手垂下来。在原地站了几秒，脑子里嗡嗡地响。连忙把钥匙收回口袋，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一步连一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出了门，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他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他靠在弄堂那个水泥洗手池边，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掏出手机翻到简莉莉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要不要打给她？

可他又怕刘建鑫这会儿就在简莉莉身边。万一开了免提，这些话还能不能问了呢？

烟雾升起来，呛进眼睛里。一股懊恼涌上心头，说不清是对简莉莉，还是对自己。这样的事，有意义吗？防着防那的，最后又能防出一分钱来吗？

他后悔了。面馆里他不该那么急着搅局的。哪怕写不出来，硬着头皮写就是了，就算写得垃圾，也比永远迈不出那一步强。如今，那些当作家的大话，不过是他拖延时间、让自己暂时显得体面一些的借口罢了。

寇大彪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又点上一支烟，大口吸着。他拿出手机盯着时间看，只为等再晚些，等养老院熄了灯，再打电话向简莉莉确认。

居民楼的窗户灯渐渐暗了下去。弄堂口的公共厕所边，陆陆续续传来附近居民倒马桶的动静，时不时飘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他刚捂住鼻子，忽然听见身后转角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几个女人的声音，夹着一点笑，不时回答着旁边男人的话。那声调不响，却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他耳朵。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像隔了很远的路传过来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错身，躲进18号的门洞里，后背贴在墙上，只剩一只眼睛探出去。

路灯下，说话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停在了小雯家门前。

可他却把头缩了回去，不敢再看一眼。

他贴着门洞的墙，屏住呼吸，听着那些声音在几步之外停住。一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几个女人笑起来，笑声不高，却被夜风送得很远，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一圈一圈荡到他耳朵里。他听得见，却不敢动，不敢探头，连呼吸都收着。

直到弄堂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探出身来。

路灯还亮着，小雯家门前已经空了。

他知道刚才那些人里，可能就有小雯。可自己就连上去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他忽然想，如果这次错过了，这辈子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寇大彪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朝着弄堂口追了过去。

一直走到马路边，眼前的一幕又让他愣在了原地。

小绍兴的门口停着一辆不知什么牌子的车。一个女人背对他站在车门边，扎着一条马尾，马尾在肩上轻轻晃着——那晃动的样子，他太熟了。好多年以前，放学路上，他也是远远看着这条马尾，看她拐进弄堂，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路边那辆车的车门开着。小雯弯腰坐进去时，马尾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垂了一下，又荡了回来。寇大彪站在弄堂口的阴影里，想再看一眼那个背影，车门已经关上了。

车窗没有摇下来。路灯的光被车窗玻璃折了一下，他只看得见她侧脸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够不着。

车子缓缓起步，顺着一排路灯滑向路口的延安东路方向，在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影子下拐了一个弯，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小红点，又缩成两个点，最终不见了。

寇大彪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辆车拐弯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延安路方向的路口只剩下车流来回的灯光，才慢慢收回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