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广军献书缚炳坤,宁海剪枝安小友(2/2)
徐炳坤斜眼瞟了一眼洪广军,暗暗摇了摇头,大有一副造化弄人的模样。
洪广军和徐炳坤被带离之后,众人开始搜查徐炳坤的办公室。徐炳坤的办公室里东西不少,除了搜出十多万的现金,还有不少茅台、五粮液,以及高粱红的五年陈和几本账目。
账目是几本软皮笔记本,翻开来,密密麻麻记着进出。哪一笔钱从哪来,哪一笔钱送到哪去,谁经的手,谁签的字,都记在上面。
那十几万现金,用橡皮筋一捆一捆地扎着,码在抽屉最里头,抽屉一拉开,一股子新票子的油墨味。这些东西,如今都成了物证。
一整天下来,除了邓立耀和叫老四的人没有抓到,徐炳坤、洪广军等一众涉案人员,悉数被抓。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和孙茂安一起,将许红梅所陈述的所有材料,经过反复复核之后,每个人单独装订,交到了市委书记周宁海的手上。
周宁海书记也很憔悴。两天时间里,他接了不少电话,方方面面都动用了关系,想在这个事情上让周宁海书记不要查那么深。
周宁海书记也是顶住了压力。
我和孙茂安进门之后,周宁海书记叉着腰,直接来到了窗台边,拿起小剪刀,开始修剪起了窗台上的绿植来。
春天来了,阳光甚好,照在窗台上,这些植物都贪婪地吸收着阳光。
周宁海书记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大刀阔斧地剪着上面干枯的枝条,问:“说实话,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和孙茂安对视了一眼。孙茂安示意我来汇报。
我说:“抓捕情况。现在啊,涉案的犯罪团伙,基本上可以定流氓团伙罪。他们长期寻衅滋事,打压竞争对手。而且这个徐炳坤,还通过拜把子的方式,结交了一大批结拜兄弟,鼓励这些人坐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凡是坐过牢的人,还给予优待,工资照发,家庭他们也在管着。”
周宁海的背影很灵活,不一会儿,地上就散落了些叶子下来。他仰着头,背着手,手里拿着剪刀,咔吧咔吧地响,转过身来说:“这个徐炳坤也是个他娘的人才,竟然给洪广军写了一份保证书。这保证书就在我的桌子上,一会儿你们也可以看一下。昨天开会的时候,赵抗美还在担心,因为这个徐炳坤并没有直接参与一些具体的经营和流氓团伙。现在看来,有了这份保证书,直接把他的所有罪名全部可以坐实了。这倒是我很意外啊。”
我和孙茂安都看到了摊在桌子上的保证书。
我随手拿了起来,上面是交通局的信笺纸,红色的线格里,这字写得龙飞凤舞,颇为大气。徐炳坤写的确实是情真意切,保证的条件也很到位,怪不得有这么多人跟着他。
孙茂安用手抵着下巴,点了点头:“哎呀,这个徐炳坤啊,是懂管理的。”
周宁海继续说:“涉及到上面那位领导的材料,都问好了?”
我应道:“都问好了。许红梅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唐瑞林为了让她照顾好儿子,也脱离东原这个环境,就和黎泰平联系,让许红梅去黎泰平那里挂职锻炼。接着,许红梅就很顺利地拿下了黎泰平。唐瑞林送许红梅到省城的第二个目的,也有这个意思,好想让许红梅牵线搭桥,在省里有所依仗。”
周宁海来回踱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片刻之后说:“这个瑞林,你还别说,这脑子还挺活,这心也够大的嘛。把自己的这个人,送到别人的床上去。”
我说:“许红梅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这也是唐瑞林市长一直在给她灌输的思想。”
周宁海问:“什么事啊?哪句话?”
孙茂安上前一步,回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这一句,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吧。”
我马上附和:“就是这一句。”
周宁海哼笑一声:“倒是把些改革的思路运用到后勤管理上来了,倒也是个人才。”
接着,周宁海书记就随手翻起了涉及黎泰平的材料。他一边看,一边从桌上摸起了老花镜。
我赶紧上前一步,将老花镜递到周宁海的手里。
孙茂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又给了我一个直勾勾的眼神,意思是:你干脆给周书记架到鼻梁上算了。
周书记一边翻看一边说:“哎呀,没想到黎泰平书记这个心思这么重。不过黎泰平书记虽然是单身,但是这个许红梅毕竟是有夫之妇啊。从这一点上来看,黎泰平书记身为纪委书记,就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我壮着胆子问:“周书记,省里与你在沟通,也不知道咱们这个材料递上去,会不会有所处理呀?”
周宁海书记抬头看了看我,接着又翻起了材料。等到把材料翻看完之后,才将材料放在桌子上,郑重地说:“处不处理?其实怎么说呢,这就看泰民书记怎么对待这个事。这就好比是一双鞋。”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脚上的皮鞋,抬起脚左右看了一下,“我如果穿着合适呢,我就会一直穿着。我如果穿着不合适,凑着这个机会,鞋脏了,我就可以把鞋换掉。其实,处理不处理黎泰平,关键看泰民书记和他处得合适不合适。因为这个问题,往小了说不值一提,往大了说,那就可大做文章。”
周宁海给了解释之后,背着手做了最后的指示:“邓立耀要抓回来。这个人不抓回来,毕瑞豪那边不会答应,赵大壮也不会答应。这个人对社会危害极大,而且他能跑到哪里去?走得这么仓促,我看走不掉多远。你们想方设法继续深挖吧。”
交代完这一切之后,周宁海说:“就这样,你们去忙吧。朝阳,把彭小友给我叫过来。”
彭小友正在办公室里闷头坐着。头发油烘烘的,也很凌乱。和之前看到的市委书记秘书意气风发、少年得志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已经垮了。
确确实实,自己的岳父到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
给周书记当秘书,他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见过有人今天还在主席台上讲话,明天就进了纪委。
他劝过自己媳妇想开些,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那滋味。窗户开了一条缝,三月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一翘一翘的。他看着那纸角,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干。
而自己的父亲,这个时候又涉及许红梅大案。先不说到最后市委周书记能不能看在他这个秘书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就是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口水,彭小友也已经知道,自己的秘书生涯,大好前途,就要结束了。
彭小友到了周宁海书记的办公室。
周宁海书记办公室的地上,散落着不少刚才剪下来的杂乱枝条。彭小友习惯性地拿起扫把,就将地上的枝条扫到簸箕里。
周宁海书记看着彭小友:“啊,小友,先别忙了,坐下吧。”
彭小友看了周宁海眼前的座位,这是领导干部汇报工作时坐的椅子。身为秘书,他还从来没有坐过那个位置。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椅子沿上落了半个屁股。周宁海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起身去把那盆刚修剪过的盆景转了半圈,左看右看,又拿剪刀剪掉了一处斜出的枝杈,这才坐回转椅上。
落座之后,周宁海看着他:“这两天事情有点多,对你个人影响也有点大。但是我这个人呢,不喜欢搞连坐。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我不会因为你父亲的原因,对你有什么看法。”
彭小友听完之后,很感激地抬头点了点头,接着又把头埋了下去。
周宁海书记说:“这次我很快就要离开东原了,给你两个选择。一个,到。如果你不想到县里去,留在市直单位也可以。或者到省里,我也可以推荐一下,这是一个选择。”
彭小友问:“周书记,你觉得我干得不好?”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唐突了,就说:“周书记,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周宁海说:“第二个选择嘛,就是这样,你和我一起到新的工作地点去。新的工作地点呢,就是要背井离乡了。也不着急回答,你回家和你媳妇商量一下。我知道你们的孩子还很小。商量好了之后,给我一个答案。”
彭小友马上抬起头,很严肃地给周宁海汇报:“周书记,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跟着您到新的工作地点,继续为您服务。”
周宁海书记说:“小友啊,你要考虑清楚啊。这一走,再想回东原,那可不是随便能回来的,到时候不会像现在这样,岗位任你选。”
彭小友斩钉截铁:“周书记,我考虑清楚了,跟着您走。我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是我能学习更多的知识。”
这一点,彭小友是必须要回答的。他不能说是为了给周宁海书记服务,只能说,跟着您学习。
接着,彭小友袒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周书记,我父亲这个事,还希望您高抬贵手,希望能再给我父亲一次机会。但是我知道您是个讲原则的人,可是那毕竟是我的父亲。这个事之后,其实我也没脸再待东原了。就算不能跟着您服务,或者您怕影响您,让我在办公室当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也行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确实也是彭小友的真实想法。
周宁海书记双手放在肚皮上,来回转转了转椅,思索片刻之后说:“你这是两个问题,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在对你父亲彭树德的处理上,组织上请示了上级,省里的意见说,这个事影响很恶劣,处理上可能不会轻,领导肯定是当不成了。我给你个建议,你给你父亲说吧:自己写个辞职报告,退休养老去吧。”
彭小友马上眼神里多了一份感激。只要不是牢狱之灾或者被开除,彭小友似乎从心底上都能接受。
接着,周宁海又说:“但是呢,前提是你父亲不能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啊。如果有经济方面的问题,任谁来求情,小友,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都不会答应的。”
彭小友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宁海又说:“第二个问题,关于你下一步的使用问题。你如果愿意跟着我走,你放心就是了。到时候,根据情况再来具体安排。因为我现在都还不清楚,下一步我到底是去哪里。”
省里原本考虑的是周宁海出任省城的市长,而现在却有了新的变数,周宁海没有把变数的事说透,彭小友也不问。书记既然说了“根据情况安排”,他再追问就显得不懂事了。
彭小友知道这是最好的局面了,当即表态:“谢谢周书记,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周宁海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行了,去把华西请过来!”
而在公安局,许红梅是在公安局交待了二十七八个小时。
许红梅交代的那些事,牵出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许红梅没有休息,她一口气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问题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七八个小时里,光记录的同志就换了三拨,墨水都写干了两管。
许红梅自己倒是平静,交代完一个人,就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喝口水,再接着往下说。
时间这么长,倒不是公安机关要对她怎么样,而是涉及到的人物实在是太多了,有很多细节需要反复地推敲、回忆、核实。许红梅在这边交代一个人,公安局就给相关部门通报一个人,核实之后马上要去抓人。
直到3月25日的上午十点,所有的材料才基本核实完毕。许红梅被带出审讯室时,走廊里已经排了四五辆警车,曹河县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带着手铐被民警押着往审讯室里走。
许红梅目光低垂,恰好与其中一位老人四目相对。
她一愣,接着长舒一口气,看着这个七十多的老人,被推进了审讯室。
她认得那个人,怎么会不认得那,那是第一次糟蹋她的人。
按照周宁海书记的意思,对许红梅要保护为主。至于她涉及到的问题,要由市委研究之后再做处理。所以并没有对许红梅本身采取任何措施。
许红梅于上午十一点钟,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家里面。进门之后,许红梅接过孩子,就直接到床上休息去了。
这一觉,她睡的很沉,一直睡到下午七点多才醒。
一觉醒来,天色渐晚。
唐卫国又开着那辆面包车,把车停在了家属院小院儿的门口。
车灯闪过,似乎有一个什么影子躲了一下。
唐卫国下车之后瞅了瞅,没看到什么动静,他喊了两嗓子:“谁在那儿?出来!”
影子没动,也回应。
唐卫国站在面包车旁,又朝家属院那棵老榆树底下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揉了揉眼,暗暗道:“怎么回事,刚刚明明有人站在那头,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