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论案 1)(2/2)
辰王垂眸:“茜儿你当时还提醒我,现场只清清楚楚留了那男人的足迹。虽说他是那家的男主人,日日在院子里行走,留些足迹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觉得蹊跷。可偏偏,走访的邻居和他访友的那户人家都递了话,那夫君分明是两天前的清晨就背了书箱出了门,说是要去几十里外的友人家中住上两日,直到案发前一刻,都没人见过他回家。”
时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却没了心思下咽,闻言便往前倾了倾身,眼里亮着审视的光:“其实我当时说那话,心里本就揣着疑影。那院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你还记得吗?折子上写的,衙门捕快去现场,连阶缝里的浮灰都像是被人扫过,屋角的蛛网也新断了半截。
折子上还写着,捕头当时还说,定是那凶手杀了人之后,怕留下自己的脚印、手印,特意拿笤帚仔细扫过了一遍,才弄得这般一尘不染。可怪就怪在这里,他能把旁人的痕迹都清得干干净净,怎么独独就漏了那男主人的?就明明白白留在西墙根底下,连鞋纹都清清楚楚的?”
辰王君皓颔首,想着折子上记着足迹位置:“衙门的捕快不是没琢磨过,他们说那位置太偏,紧挨着堆废柴的墙根,平日里少有人去,许是凶手扫到别处,偏偏忘了那一小块地方,又或者扫的时候没留神,就这么遗漏了。这话听着也合情理,换作寻常查案,谁也不会揪着这点不放。”
“是,乍听着没毛病。”时茜颔首,语气却陡然锐了几分,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可现今是什么情况?别的线索全断了,凶手的半片衣角、半片碎布都找不着,连个可疑的路人都盘查不到。
越是这种看着合情合理、没半分破绽的线索,越是要往深了怀疑——君皓你想过没有?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凶手遗漏了。
是那男人杀了自己妻子和隔壁的妇人,行凶之后拿着笤帚仔仔细细清理了整个现场,扫到西墙根那片的时候,故意没把自己那几枚足迹清掉,装成是不小心漏了的样子。
等打扫完了,他根本就没走正门,踩着墙根那堆废柴,直接翻墙头出去了,所以才半分外人闯入的痕迹都没留下!”
时茜这话落地,辰王君皓眼里瞬间闪过一道锐光,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原本微松的眉峰拧出一个深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愈发明朗的猜想——那两日“在外访友”的证词,那被刻意遗留的足迹,那干净得过分的院落,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个精心布下的迷局。
空气像是被窗棂漏进的风凝住,静默缠缠绵绵绕了一两分钟,时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抬眼时眼尾带着点不易察的关切,开口声线轻缓:“所以,君皓你这些天是去泾源县查那案子去了吗?”
辰王君皓点头,道:“嗯,我如今既入了提点刑狱司挂着职,总不能占着位置不干事。再说了,既然现在这个案子有新的思路,再不抓紧往下顺,再过些日子,当初的证人该迁的迁、忘的忘,现场剩的那点痕迹也该被风吹雨淋磨没了,真要成了没处寻头绪的悬案,对不住苦主,也对不起朝廷设刑狱司的本意。”
时茜:“君皓你是怎么去的泾源县?泾源县离咱们上京可不近,有几百里呢。”
辰王君皓:“我用阵法令牌与五皇弟千里传音,向他借龙马和乾坤舆车。
龙马眨眼间就能行千里,而乾坤舆车有阵法,一般人无法进入乾坤舆车,能保证我的安全,父皇、母后才能答应我出行。”
时茜道:“原来如此。那这些天,君皓你查到了什么?”
辰王没有立即回答时茜的询问,低头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理,像是在梳理那些纷乱的线索,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晚风拂过园子里花木发出轻响,两分钟的光景,竟像漏刻里的水滴,一点一滴都透着股滞重。
末了,辰王才抬起头,眸色里凝着几分审视与不解,看向时茜的声音沉了沉:“茜儿,那日与茜儿你讨论过案件后,我照着你的思路去捋,竟真查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外头人提起那对夫妻,无一不是艳羡的口吻。说那妇人姓苏,嫁与泾源县的魏书生后,两口子琴瑟和鸣,相公对她呵护备至,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苏氏遇害那日,她的夫君魏书生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围观的百姓没一个不夸他是个重情的。可……”
辰王的话音顿住了,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合常理的画面。时茜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指尖轻轻捻着帕角,等了快一分钟,也没见他再往下说,便禁不住倾了倾身,柔声唤他:“君皓,可是什么?难不成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辰王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日义庄所见的气压再叙说一遍:“我前几日抵达泾源县,刚在驿馆落了脚,就听说那掌柜的备了香烛,要去义庄祭他娘子。你也知道,案子没破,凶手没拿住,那两个遇害的妇人,按律是不能入殓安葬的,尸首都停在县衙指定的南郊义庄里,等着案结了再让家属领走。”
“我本就想着趁刚到,尸身还未完全腐坏,再去勘验一遍,看看最初的仵作有没有疏漏的地方,便换了身便服,直接往义庄去了。刚进院门,就看见那掌柜的跪在苏氏的棺木前,手里攥着一沓黄纸,哭得肩膀都在抖,嘴里还一声声唤着‘娘子’,那模样,当真是掏心掏肺的痛。旁边跟着的两个衙役见他哭得伤心,还劝了好几句。”
说到这里,辰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等那两个衙役被义庄的管事叫去登记东西,转身走出院门的工夫——你是没看见那景象。”
辰王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惊碎了那日荒诞的画面:“那掌柜的脸上眼泪还挂在腮边,哭声说停就停了,前一刻还满是哀恸的眼睛里,瞬时间就漫上了嫌恶,像是跪在什么脏东西跟前似的。他急急忙忙从袖筒里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攥着帕子使劲擦自己刚才拍着棺木的那双手,擦得手背都红了,还不够,擦完了直接把那帕子往旁边烧纸钱的铁盆里一扔,看着火苗舔着布帛烧得干干净净,他才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角,那神情哪里还有半分刚失去妻子的哀戚,倒像是刚沾了什么腌臜玩意儿,忙不迭地要撇干净。”
辰王摇了摇头,眸色沉沉:“我躲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亲见,谁能相信外头传得人人称道的恩爱夫妻,背地里竟是这副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