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已补(2/2)
她开始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神明不会身体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那种从意志最深处向外蔓延的、无法被星辰之力填补的空洞感。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无法阻止同胞们互相毁灭,就像无法阻止星辰最终走向热寂。这不是因为她不够强大,而是因为秩序与混沌的本质就是对抗。她可以在对抗的两端之间站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但只要她离开,对抗就会继续。而她不可能永远站在那里,因为她还有星辰轨道要编织,还有宇宙的平衡要维持。
索拉卡开始减少降临的次数。从每百年一次,到每五百年一次,到每千年一次。最后,她彻底不来了。
第五个千年的某一天,秩序诸神与混沌诸神在凡间最大的平原上集结了全部兵力。
那片平原名为“永恒战场”,位于凡间的正中央,是创世时秩序与混沌碰撞最激烈的地方。平原的土壤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由神血和星尘混合而成,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平原上没有草木,没有虫蚁,没有任何活物,因为任何活物都无法在这片被神战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存活。
秩序诸神的军队从东方开进。赫利俄斯走在最前面,他的法典光束不再是一道道细线,而是化作了一面面巨大的光盾,每一面盾牌上都刻着一条不可违背的律法。忒弥斯紧随其后,她的日晷指针不再缓慢旋转,而是疯狂地加速,将时序的流速压缩到极限——她周围的空间在一秒之内经历了千万次昼夜交替,任何踏入那个区域的生物都会在瞬间老死。陶拉斯走在最后,但他的身影覆盖了整个东方的天际线——他已经不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从南到北、从地面到天穹的、无限延伸的屏障,将整个东方封锁在秩序的光辉中。
混沌诸神的军队从西方开进。厄瑞波斯的形体膨胀到了原来的百倍,暗紫色的云雾覆盖了半片天空,每一朵云都在自行分裂、重组、变异,从云层中降下的不是雨,而是随机性——有的区域被随机地加热到沸腾,有的区域被随机地冷却到绝对零度。涅墨西斯骑在一头由无数骰子拼成的巨兽背上,她的手指不再掷骰子,而是直接操控概率——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任何事件的概率都会被她重新分配,原本必死的人有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存活,原本必赢的攻击有百万分之一的几率落空。埃忒尔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的薄膜状躯体已经与整个西方的天空融为一体,边界在无限膨胀,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两军对峙。平原上的空气在秩序与混沌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因为空气本身在叫,而是因为秩序与混沌的意志在空气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像两把无形的剑在摩擦。
这一战如果打响,世界将不复存在。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秩序与混沌的全部力量在平原上碰撞,产生的能量足以撕裂星辰的轨道,熔化大地的根基,蒸发海洋的全部水分。凡间将从宇宙中消失,像一块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痕迹,连残渣都不会留下。
索拉卡站在云端。
她看着下方那些曾经与她一同出生的面孔。赫利俄斯的脸上不再有法典之光的庄严,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厄瑞波斯的云雾中不再有变化的灵动,只剩下一种吞噬一切的贪婪;忒弥斯的眼睛不再平静,而是布满了时序错乱导致的血丝;涅墨西斯的骰子巨兽正在咆哮,每一颗骰子上都写着“毁灭”。
她认不出他们了。也许不是他们变了,而是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们。在创世之初,当所有的神明刚从能量碎片中诞生时,他们都是一样的——混沌的、不确定的、尚未被任何立场固定的。是时间,是漫长的对峙,是无数次的战争,把他们塑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索拉卡闭上了眼睛。她的左手凝聚着金色的秩序之光,右手凝聚着紫色的混沌之光。她本可以再一次降临,再一次用能量墙将他们隔开,再一次劝他们回头。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即使她这一次成功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她不可能永远站在那里,而秩序与混沌的战争会永远继续下去。除非——除非有一方彻底消失。但秩序与混沌都不可能消失,因为他们是宇宙的基石,缺了任何一方,世界都会坍塌。
除非——除非他们自己选择结束。
“我不管了。”索拉卡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云层下方的神明们似乎都听到了,因为他们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停顿了一下——像齿轮被卡住,像河流被冰封。
然后他们继续厮杀。
那一战,凡间发生了自创世以来最惨烈的战争。秩序诸神与混沌诸神在永恒平原上厮杀,神血染红了大地,神躯填平了沟壑。赫利俄斯的光盾被厄瑞波斯的随机性侵蚀出了无数个漏洞,法典光束在漏洞中扭曲、折断、最终熄灭。忒弥斯的时序加速领域被涅墨西斯的概率操控反向利用——她加速的不是敌人的衰老,而是自己军队的死亡。陶拉斯的无限屏障被埃忒尔的边界膨胀从内部撑裂,屏障碎片像玻璃一样散落,每一片碎片上都还残留着“此线以内”的血色字迹。
永恩是最后一个倒下的神。不,他不是倒下的,他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
他本来可以死很多次。在赫利俄斯的光盾碎裂时,那些碎片曾划过他的脸颊,在他的左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忒弥斯的时序领域失控时,他曾被卷入加速区,在几秒之内经历了数百年的衰老,又在涅墨西斯的概率反转中恢复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