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五虎十杰(2/2)
两个人迈过门槛的时候,满屋子十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整个一楼大堂的气压骤然又降了三寸。
伙计站在柜台后面端着茶壶不敢动,壶嘴往外冒着白气,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个雾团子,晃晃悠悠不肯散。
赵大炮从正中间那张桌后面站起来,肚腩把唐装撑得绷紧,两坨横肉往下耷拉着,脸上堆着一层油光,像后厨刚出锅的扣肉。
“就是那个女人?”赵大炮扭过头问身后的马文杰。马文杰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搭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大炮冲着洛筱扬了扬下巴,“女娃子,听说苏龙那老东西让你一脚踹断了三条肋骨?”
洛筱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意纹丝不动。
赵大炮呵呵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痰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苏龙老了,五十几岁的人了骨头早就酥了,别说你一个练家子小丫头,随便来个后生仔使足了劲踹一脚他也得躺下。”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两人之间只剩两米的距离。赵大炮抬起右手,那手背宽厚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拇指根,像蜈蚣趴在上头。
“你知道老子这双手,当年在深水埗一个人端了四层楼的大档,从一楼打到四楼,空手打的。”
他把那只手伸到洛筱面前,五指缓缓攥成一个拳头,骨节噼啪作响。“我这拳头跟苏龙那老东西的不一样,他练了一辈子套路,最后教出来的人连个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晚你们用的什么招数当老子不知道?烟雾弹一扔,满院子都是烟,对面一百多号人睁眼瞎,你们跟割韭菜一样砍,那是你们的能耐吗?”
话一落地,满屋子的人都发出一声讥笑。
“换了老子在场,”赵大炮把那拳头举到眼前,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摩挲着,“你那烟雾弹还没拔开保险,拳头已经到你脸上了。你信不信?”
洛筱看了他一眼“你不信可以试试。”
赵大炮那张油光光的脸骤然绷紧,横肉抖了一下,眼珠子里的光从浑浊变成了锐利。
他往前又贴了半步,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他低头盯着洛筱的眼睛,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极为狠辣:“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
洛筱仰着脸迎上去,目光平直,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些许,换成了一种漠然,像看一只趴在路边的死老鼠,“深水埗赵大炮,三十岁那年一个人打穿四层楼,空手打的,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大炮眼里的精光晃了一下,嘴角一咧——“你也知道赵爷的露脸事。”
刘东从始至终没说话,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个圈,被他插进上衣口袋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两人中间腾出一点空间,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街上躲开一滩积水一般。
赵大炮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钉在洛筱身上。那只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虎口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随着指节的屈伸蠕动了一下。
“你是谁的赵爷?”
洛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赵大炮被那一眼吓住了。
他三十岁那年打穿深水埗四层楼,从那以后十年,什么样的目光都见过——怕他的、恨他的、想杀他的、求他高抬贵手的。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目光,里面竟带着一股寒意,浸入骨髓的那种冷。
他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从尾椎骨开始,一股凉意顺着脊柱往上爬,像有只冰凉的手在摸他的脊梁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深水埗的巷子里见过一条蛇,青竹蛇,盘在墙角一动不动,眼睛也是这样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拿竹竿去挑,那蛇不动,他又挑了一下,还是不动,第三下的时候那蛇忽然弹起来,他根本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竹竿已经被咬住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梦里那双蛇眼睛一直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冷,被子裹了三层还是冷。
现在那双眼睛似乎又来了,长在面前这个女娃子的脸上。
赵大炮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横肉绷出一条一条的棱。众目睽睽之下,五虎十杰和外面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要是露了怯,深水埗赵爷这十几年的招牌今天就砸在这间茶楼里了。
他梗着脖子,把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咱家……就是你的赵爷。”
那几个字刚落地,眼前黑影一晃。
洛筱动了,而且速度极快。
赵大炮根本没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头牛撞上了——不,比牛还重,比深水埗那年他从二楼跳下来摔在水泥地上的那一下还重。
他的两只脚从地面上离开了,肚腩先飞出去,然后是两条腿,整个人像一个被人从中间踹了一脚的沙袋,朝后平飞出去。
“轰”的一声。
后面一张实木方桌从中间断成两截,桌面翻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半壶茶水和几碟花生,茶水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褐色的弧线,花生米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几个人的脸上。
赵大炮整个人陷在一堆碎木头和碎瓷片里,两只手张着,十根指头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鱼。
一屋子人全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茶杯摔碎的声音、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水忽然浇进了油里。
五虎里剩下的四个人里,马文杰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刘德成那副书卷气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何家驹细长的眼睛里那股冷光像刀锋上淬了火。
十几个人慢慢的站成扇形把两个人围了起来,而外面的几百条汉子也群情汹涌的堵在门口。
他们看着那个穿黑色运动装扎马尾的女娃子站在碎木头和碎瓷片的中间,脚底下半步没挪,两只手插在运动装的口袋里,歪了歪头,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
“赵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人聊今天的天儿,“刚才那下,你还是谁的赵爷?”
碎木头堆里赵大炮咳嗽了一声,带着血沫子的唾沫从嘴角溢出来,那两坨横肉耷拉得更厉害了,油光光的脸上煞白一片,他撑着碎桌腿想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