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今夜愉快(2/2)
“行。”
吧台是深色的胡桃木,台面被无数只酒杯磨得温润发亮,在背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调酒师是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女人,摇壶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肘的角度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沈慕白去吧台点酒了,他翻了翻酒单,熟练的跟调酒师比划着点了两杯招牌特调。
云邈靠在卡座的皮质沙发里,微微侧头,看着小舞台上的乐队。
钢琴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黑人老头,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又慢又轻,每个音符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隙,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是一首老爵士标准曲,云邈不知道名字,但觉得好听。
他的灵能处于半休眠状态,没有刻意去感知什么。
这间酒吧给他的感觉很干净——没有怨灵,没有执念,没有残留的灵能痕迹。就是一间普通的、开了很多年的、被很多人喜欢过的酒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放松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漫不经心的爵士乐,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上,一下一下地,把它调松了。
沈慕白端着两杯酒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云邈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偏向舞台的方向,长发散落在肩上,他的睫毛很长,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还有些苍白,但嘴角是松弛的,没有平时那种不自觉微微抿紧的弧度。
沈慕白把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没说话。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云邈面前。
酒液是琥珀色的,杯口装饰着一片薄薄的干柠檬片,闻起来有蜂蜜和烟熏的味道。
云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被蜂蜜中和了,烟熏味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好喝。”他说。
沈慕白笑了,端起自己的那杯跟他碰了一下。
“干杯。敬巴黎的最后一夜。”
“敬巴黎,也敬自己。”
他们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同时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在一起待了很久,不需要用废话来填充的,安静的沉默。
爵士乐在背景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慕白放下酒杯,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云邈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就问。”
沈慕白犹豫了一下,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那个东西……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看着那片干柠檬片在液面上缓缓旋转。
“江晚瞳。”他说。
“江晚瞳?”沈慕白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用心记住这三个字的发音,“好听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
“她为什么会在老宅?”
“在等人。”
“等谁……难不成是我爷爷?”
“嗯。”
沈慕白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她等了一辈子,我爷爷到死都不知道?”
“是。”
沈慕白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说,她说过一句‘真好’。她为什么说‘真好’?”
云邈转过头,看着舞台上的钢琴手。老者的双手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钢琴中传来的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慢慢地回忆着什么。
“因为你没有恨她。”云邈说。
沈慕白愣住了。
“因为你差点死在她手里,”云邈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在你脸上看到任何恨意。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沈慕白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再去点一杯。”他说。
“别这样,你喝的太快了。”
“没事,我开心,开心多喝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沈慕白站起来,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今天高兴。巴黎最后一夜,不醉不归。”
云邈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吧台,没有拦他。
有时候人喝酒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等待沈慕白时间里,云邈靠在椅子上,打量着周围的客人。
他的目光没有恶意,纯粹是出于一种“来都来了,看看当地人都长什么样”的好奇心。
吧台另一边坐着几个法国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像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下了班来喝一杯再回家。
其中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正侧头跟同伴说着什么,他们的对话明显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对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露出了那种——
怎么说呢——
那种“我同意你的看法”的表情。
甚至小舞台上的贝斯手,在即兴Solo的间隙,目光也短暂地掠过云邈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云邈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在看那个男人,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明显了。
不是路人的一瞥,不是偶尔的目光交错,是那种定住的、不由自主的注视。
那个法国男人,每一次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再滑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上,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再看过来。
云邈低下了头,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
他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好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注视。
但其实,在亚洲人的审美里,他是好看的;而在欧洲人的审美里,他的好看带着一种他们不太常见的中性气质——
不是刻意模糊性别的那种中性,是自然长成的、让你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无法立刻用“男性”或“女性”这样的词去定义他的那种中性。
加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露出了锁骨,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灯光一照,整个人像是一幅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墨画。
线条、留白、深浅,都恰到好处。
问题是,在法国的酒吧里,这种“恰到好处”,在某些人眼里,等于“邀请”。
云邈继续看着吧台上那排酒柜,看着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酒瓶,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
不回应,不互动,不给任何信号。
就像一扇没有把手的门,不会主动打开,也不给别人可以拉开的地方。
“Désolé,jevoaidéranger.”
(对不起,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云邈转过头。
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表情——
嘴角微扬,眼神专注,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不介意试一试”的从容。
他说了一句法语,云邈没听懂。
他的法语水平大概就是能认出这是法语、但不是英语的程度。
云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SorryIdon’tspeakFrench”——这句话用英语说出来,在很多场合会被解读为“你可以用英语继续跟我聊”。
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这个人继续跟他聊。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表情尽可能表现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对方没有退缩。
男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白皙的锁骨处,又滑回到他黑色的眼睛,笑容深了一点。
他又说了一句法语,这次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照顾“这个听不懂法语的亚洲人”的理解能力。
然后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补充了一句:“Youareverybeautiful.”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Iwanttobuyyouadrk.”
这就是云邈最不擅长应对的局面……
不是因为他不会拒绝。
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无论他说什么——“不用了”,“谢谢”,“我不喝酒”——都会被对方理解为“你需要再说服我一下”。
有些人是真的听不懂拒绝,但更多的人是听得懂,只是觉得他们只是脸皮薄,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况且他们不是来征求同意的,他们是来碰运气的。
而云邈这张亚洲带有中性秀美气质的脸,在很多人的运气列表里,排位太高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用他那个音量小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一句“No,thanks”。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又不容置疑地,搭在了那个法国男人端着酒杯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截深灰色大衣的袖口。
“Iladitquilrefait.”
(他说,他拒绝。)
声音从云邈的右后方传来。
低沉,平稳,法语说得地道得像母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天然、不需要刻意强调的压迫感。
那个法国男人转过头,看到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小麦肤色的男人正站在他侧后方。
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大块头,是骨架本身就大,站在那里像一棵成年树,不需要撑开枝叶就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深,幽深的绿瞳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依旧能看出。
不像是普通人,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但那个注视的姿态——微微低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让那个法国男人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Pourquoias-turefé?”
(为什么拒绝我?)
“Parcequiladéjàprisrendez-voavecoi.”
(因为他已经和我有约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耸了耸肩,笑得有些暧昧,举杯对云邈做了一个“祝你今晚愉快”的手势,然后转身走了。
云邈疑惑的转头看向那个帮他解围的男人,正当看清楚那人的脸时,瞳孔都震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微张嘴巴,顿时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