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7 章 牺牲谁不是牺牲(2/2)
他以为柳如是不过是个在花楼里长大的、有几分才气的姑娘,掀不起什么风浪。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柳如是注意到周老爷的目光,没有理会转头看向周楚希。
周楚希站在书房角落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她不是傻子——别说从龙之功了,就凭柳如是手里那枚玉佩,周家老爷子见了都得磕头行礼。
如今柳如是突然摊牌了,那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她心里很清楚。
柳如是看着周楚希那张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没再理会她,重新转向周老爷,语气平静:我等下会去衙门状告周家——逼迫我放弃献舞,只因我出身花楼,便百般折辱。
周老爷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指节泛白,捂着心口,指着柳如是,声音发颤:你怎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
柳如是笑了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当今陛下一直有心改革秦楼楚馆的积弊。可到了她那个位置,一言一行都牵动朝局,不能随意妄动。做臣子的,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柳如是放下茶盏,看向周老爷:周家,就是我的敲门石。
只要这事闹大了,在世人眼中——我一个世家出身的嫡女,被恶毒婶婶害得流落青楼,却出淤泥而不染;哪怕有从龙之功,也安安静静地低调过活;原本以为苦尽甘来,被亲人寻回,却因为我曾经做过妓子,被家族长辈百般厌恶,不惜以强权相逼。
明明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可所有的苦果都让我一个人承受。
柳如是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所有人心里。
到时候,陛下就有理由心疼我、怜惜我。我再顺势一提——青楼女子身世多悲惨,该给她们一条活路。国宴献舞的参与者,不该只局限于世家贵族女子,平民女子、甚至妓坊女子也可参加。凡在献舞中夺得魁首者,皆可恢复良籍。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陛下会因此觉得我深明大义,封我为花鸟使。到那时,祖父——
她看向周老爷,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我便是大齐第二位女官,是有从龙之功的女官,前途不可限量!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老爷捂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柳如是,看着那张温和得近乎无害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他以为她回来,是为了认祖归宗,是为了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是为了跟周楚希争一个高低。
可他错了。
她回来,就是为了踩着他、踩着整个周家上位。
从头到尾,柳如是都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把周家架在火上烤的机会。
周老爷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在了桌面上,沉香木珠子四散崩开,弹跳着滚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敢——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厉,我周家立世数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凭你一个黄毛丫头,就想——
祖父。
柳如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薄的刀,轻轻一划,就把他的话切断了。
她收了笑,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面具像被人摘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我不是在和您商议。
柳如是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我是在通知您。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书房的窗子无声无息地开了。
数道黑影涌进书房,落地无声,像是被风吹进来的影子。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暗卫制式的短刃,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沉静而锋利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拔刀,可那种无声的压力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周老爷后退了半步,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瞪着那些黑衣人,又瞪着柳如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尚书。
你——你就放任她胡来?!他指着柳如是,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她明日要告到衙门去!她要把周家放在火上烤!到时候满京城都会知道,周家逼自己出过青楼的孙女放弃献舞,以强权相压,以家世相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老夫成什么了?
他的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微微佝偻下去,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他活了一辈子,熬了半生才坐上族长的位置,辛辛苦苦维持了周家数十年的体面。
到了这把年纪,他什么都可以不要,权势、银子、子孙的孝顺——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柳如是若真去衙门告状,周家逼迫青楼出身的孙女放弃献舞的事便会传遍帝都。
他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在所有的茶余饭后,在所有的话本评书里,他都会变成一个刻薄寡恩、为老不尊的笑话。
他那张经营了一辈子的脸面,会被柳如是亲手揭下来,扔在闹市口,任人践踏。
就在这时,柳如是动了。
她转过身,面朝着周尚书。
柳如是一改强势的表情,带上一丝哀伤和期待看着周尚书。
父亲。
您会帮我的,对吗?
周尚书看着柳如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最终,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嗯。
那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塌。
周老爷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最后一根支柱被人抽走了。
柳如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层柔软祈求的表情收拢。
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祖父好好歇着吧!
柳如是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周尚书跟在柳如是身后,已经走到了门槛边。
允礼!
身后传来周老爷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周尚书从未在周老爷口中听到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周老爷喊的是他的表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
久到周尚书恍惚了一瞬,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周尚书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在门槛边,背对着周老爷。
父亲。
周尚书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您曾经说过——
他顿了顿,像是把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捞出来,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
为了周家,谁都可以牺牲。
当然也包括您。
周尚书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便再也没有停留。
门在周尚书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