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真假难辨 汇合启程(2/2)
车厢内,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斜斜洒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金色的光斑。朱云凡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圭——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的血色纹路在昏暗的车厢内缓缓流转,与他的呼吸节奏隐隐呼应。他听见车帘被掀开的声音,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荀雨。
那张脸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外袍,袍子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颈侧。她的手还抓着车帘的边缘,手指瘦得像枯枝,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镜中世界普通凡人那种被设定好的茫然,没有君则那种压了十几年不敢认任何人的隐忍。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急切。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不确定它会不会灭,不确定它能不能带她走出这片黑暗。但她必须确认。她必须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朱云凡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荀雨。是荀雨。她在这里。她活着。他从巨石上弹了起来,帝禹嗔目圭差点从手中滑落。他在虎跳峡思考过无数次荀雨的下落——她在哪里,她是不是还活着,她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瘦得像一根枯枝,穿着不合身的外袍,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感觉不是哭,是憋了太久的担忧、紧张、不确定,在看见荀雨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跳下马车。
靴子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他站在荀雨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比荀雨高出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想说“你还活着”,想说“我找了你好久”,想说“许杨他出事了但你一定会救他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荀雨看着他的眼睛。只是一个眼神,没有话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马车边,对视了很久。夕阳在他们之间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在石板上轻轻晃动,与柿子树被风吹动的枝叶投下的碎影混在一起。
伯言从车厢里探出头。他看见荀雨,愣了一下——这个女人他没有见过。但他没有多问,因为小乔已经朝这边跑过来了。她的月白色劲装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含光剑的剑鞘随着她的奔跑轻轻拍打着她的腰侧。她跑到伯言面前,两人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抱在了一起。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多余的话。小乔把脸埋在伯言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衣袍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有莫莲缝补衣裳时残留的皂角香,有车厢里淡淡的檀木气息,还有伯言自己特有的、她从小就闻惯的那种味道。伯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掌按在小乔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微微颤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柿子树下抓鱼到上元节走失,从拿着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到此刻站在龙府门口的马车间相拥。分开的时间其实只有一天,但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虎跳峡的伏击,许杨的出现,那枚玄黑的令牌。此刻重新抱在一起,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荀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云凡。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无相三虫象山甲。”
这是一句诗,上联。它的下联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的下联都是伯言亲手写的。这组暗号是伯言在哲江建立壬午堂时设置的,专门用于在信息断绝的情况下确认核心成员的身份。上联公开,下联只有对应的人才知道,而每个人的下联都不一样——就算有人抓到了其中一个成员,逼问出了下联,也无法冒充另一个成员。因为不同的下联对应不同的人,对不上的时候,内鬼就自动暴露了。
朱云凡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见到老朋友后开心的笑,是一种压在心上很重的石头终于被搬开的笑。这句话只有核心圈子的人才知道,连六武众都没有被告知。荀雨说出了上联,说明她是真的,说明她在现实世界中是伯言的执事,是许杨的妻子,是那个在龙都皇宫被龙胜忽略的最不起眼的却最重要的一步棋。他的手还有些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来日冉光拂梦兰。”
他说完这句下联,看着荀雨的眼睛,期待着她也说出自己的那句。这是双向验证——荀雨先验证了他,现在轮到他验证荀雨。如果她说不出来,或者说了别人的下联,那就说明眼前这个人可能已经被佐道洗脑了。
荀雨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她眼里的光芒终于在这一刻从不安变成了释然。她看着朱云凡那双急切的眼睛,他正等着她回答,像是一个在考场外等着考生交卷的考官,急得就差没有直接伸手去翻她的答卷了。
“西瓜藤上豆腐干。”
她说完这句下联,自己先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能体会的轻松——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