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平原郡王(2/2)
阿沅起身时腿还在发软,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看了刘绰一眼。刘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退出紫宸殿的刹那,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满脸的泪痕生疼。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大明宫的殿宇,忽然觉得,头顶的天比来时要蓝得多了。
殿门重新合拢,殿中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刘绰,目光里多了一层先前没有的东西。那东西说不上是亲近还是疏远,更像一个人在面对一件他不完全理解却已经接受了的事物时,带着审视底色的松弛。
“爱卿替宁儿保全了血脉,这份情朕记下了。”
“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陛下的情。”
“该做的事?这世上多的是人觉得‘不该’。”李纯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胆子不小,把昶儿藏在润州两年,瞒着朕,瞒着所有人。知不知道今夜之后,会有多少人辗转难眠?”
“臣有罪。”
“你有罪的事多了。”
敢杀郭钊,虽然不知道刘绰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有阿沅和李昶在,那郭钊的死就一定是她做的。
李纯的手指在书稿封面上敲了敲,“写书骂朕的方士,当众说自己是神仙下凡——桩桩件件,搁在旁人身上,够死十回了。”
“臣知罪。”
“你知罪。”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知罪,但你下次还敢。”
刘绰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她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恭谨,眼神坦荡。
李纯看了她很久,她还是那么明艳耀眼,就算已经有了很多女人,他还是很为她心动。
没人能跟她一样。
但他也明白,她是个难得的人才,相比于在他的后宫,还是朝堂更适合她。
李纯看了她许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刘绰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宁儿若是还活着……”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微微顿了一瞬,便跨过了那道门槛。
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见阿沅正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等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拍,一声接一声,稳稳地向前。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郭贵妃。
“平原郡王。”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先太子的遗腹子?”
“回娘娘,正是。据说是当日镇国郡主从东宫带走的一名宫女所出,一直在润州养着。今日郡主入宫献书稿,顺带将此事禀明了圣人。”
“好个刘绰,还真是瞒得密不透风。”郭贵妃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玉如意上雕的那只貔貅上,慢慢摩挲着貔貅圆润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圣人仁厚。先太子既然有后,封个郡王也是应当的。你去告诉太子,让他不必为此事烦心。生父已死,生母卑贱,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女官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郭贵妃的目光却跟着她的背影一路追到门外,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将那柄玉如意“啪”地搁在案几上,力道大得连案上的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刘绰啊刘绰,你真是好本事。”郭贵妃只觉得自己唇齿之间像是嚼着一块硌牙的石头,“你为何处处都跟本宫过不去?”
女官到东宫时,李恒正在暖阁里装模作样地临帖。
听了女官的话,他扔了笔,着急道,“你说什么?父皇还封了那孩子平原郡王?”
殿中伺候的内侍垂着头,不敢接话。
女官躬身道:“娘娘的意思是,殿下不必忧心,平原郡王生父已死,生母卑贱。封号虽是先太子用过的,但几十年来,皇室子孙都是只有封号不就藩。况且,平原郡王的封地如今在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手里?”
李恒忽然笑了一下:“孤有什么可担心的?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罢了,连长安都没进过,连父皇的面都不曾见过。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分。孤身为太子,难道还容不下一个稚子?回去别忘了提醒母妃,备一份给平原郡王的贺仪送到李相府上。宗室添丁,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可别让人挑出礼数上的错处来。”
女官应声退下。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将桌上那张纸拎起来揉成一团,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风平浪静了两年,先太子居然又冒出个遗腹子,就算对他的位子造不成什么威胁,人不在长安,也成不了下一个舒王,可还是让人如鲠在喉。
郭宅,代国公郭铸吩咐心腹道:“带话给贵妃娘娘,族中子弟近日在神策军中多有升迁,娘娘勿忧。一个襁褓里的平原郡王,长安的贵胄子弟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是个宫女所出的遗腹子,连外家都没有,拿什么跟舒王比?”
一旁的侄子郭仲文却忍不住道:“区区一个遗腹子是没什么了不起,可他养在润州,由镇国郡主看顾。若这孩子日后长大了,知道了先太子的死因,难保不会......”
郭铸脸色一变,“慎言!先太子是病薨的,这是定论。”
“定论?”郭仲文笑了一声,“大伯,这世上定论多了去了,阿耶不也是病死的?可人心里的账本,几时照着定论来记?我说当年纪妃哪来的胆子敢跟咱们郭家鱼死网破,原来是留了个孙子在刘绰那里!”
朝臣们的反应更加微妙。
平康坊一处酒肆,翰林学士杜元颖与户部郎中韦处厚正坐在包房里。
“平原郡王这事,韦兄怎么看?”杜元颖压低了声音。
韦处厚面色沉稳,缓缓捋了捋胡须,才道:“圣人这么做,自有圣人的道理。先太子既然有后,封个郡王也是宗室常例。只是这封地……皇室子孙,既不能养在长安,又去不了封地。只能养在润州,何其尴尬?命是保住了,于大位,却是半分可能也无。”
“可润州是浙西治所,镇海军的驻地。”杜元颖接话。
“那又如何?”韦处厚道,“一个襁褓里的郡王,养在李德裕和镇国郡主身边。你说,这是圣人信得过李相,还是在给李相加一道枷锁?”
杜元颖想了想,“都有可能。韦兄觉得,陛下当真是刚刚得知先太子还有个遗腹子在世么?认得如此之快?连孩子都没接回长安啊!”
“想那么多作甚?”韦处厚笑了一下,“长安这局棋,看着就是了,不是咱们这个品级该妄议的。”
武元衡散朝后没有直接回府,绕路去了李吉甫的值房。
见武元衡掀帘进来,李吉甫放下笔,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就知道,你今日必定要来。”
“李相说笑了。”武元衡自己拉了张胡凳坐下,也不客套,“先太子遗腹子认祖归宗可不是小事,既然是镇国郡主说的,那必然是真的。可这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小皇孙,李相就不怕有人质疑是否真是皇家血脉?”
李吉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武相公这话说的——那是老夫儿媳心善,与老夫有何相干?老夫又不知情!”
“李相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骗武某?”武元衡嘿了一声,“镇国郡主是你的儿媳,你家二郎这回也加了散官和检校官的职衔。你那孙儿才几岁?就成了太子校书郎,还赐了绯鱼袋。这事若不是你默许,他们夫妻能把人藏这么久?”
李吉甫放下茶盏,淡淡道:“老夫说的是真话,在他们这次回京之前,老夫也不知道先太子还有个遗腹子。若早知道......”
“早知道会如何?”
“老夫会将那宫女扣在长安,送去陛下那里,由陛下定夺。绝不会让他们淌这趟浑水。”
“如今东宫里这位跟先太子比可差远了!”武元衡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我瞧陛下的意思,是让赵郡李氏托一托这位小皇孙!”
李吉甫拿书赶人道,“托什么托?托不动!老夫公务繁忙,恕不招待了!”
武元衡退了几步,仍坚持把话说完,“平原郡王跟当年的舒王可不一样,陛下是如何宠爱先太子的,谁人不知?未必不会为了先太子换储!”
“武相公慎言,身为宰辅却做如此猜想,是想搅得朝局动荡么?”李吉甫拉下脸来。
“李兄,李兄莫生气。你我一同长大,自幼相识,这种话我自然只敢私下跟你说说,何必动怒?”
“当务之急是削藩,”李吉甫脸色缓和了不少,压低了声音,“扶持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皇孙上位?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真要如此,我赵郡李氏为何不扶持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