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应该是自豪吗?(1/2)
法穆拉知道,自己很快又能见到菲莉丝了。
感动人心的兄妹重逢,是这样吗?但法穆拉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知道,马上将要踏入这座圣桥宫的女孩啊,分明是雪落教团的圣女,她来到此地,是为了与珀蓝修斯王室的君主共议大事,决定国家的未来。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在见面时高兴地呼唤一声兄长,仿佛两人的距离从来没有改变;又怎么可能在分别时不舍地道一声再见,仿佛真的相信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呢?
如果怀着这样的想法擅自期待,就难免被过去的情感左右。
何况,法穆拉还做出了菲莉丝绝不喜欢的事情。
他竟向世间的恶意妥协,接受了大魔法师所罗门的提议,允许他将一片遭受苦难的土地改造为一个制造怪物的工厂,换来了神圣同盟的援助。到此,还可以说他是以一国之君的立场,为了守护自己的子民,宁愿违背原则,染上污秽。这样的事情其实在世间屡见不鲜,虽然饱受诟病,但也不乏认同,世人总是对这等悲情的形象抱有更大的宽容与理解。
遗憾的是,法穆拉不是为了那么高尚的目的。在与所罗门谈判的过程中,大魔法师提到的国家存亡、人民境地或是信仰传续之类的说辞,都不能令他为之动容。真正说服了法穆拉,使他一时竞对十三隐士会的首脑动了杀意、到后来却又接受了对方提议的关键因素,便是菲莉丝。
所罗门的一切言语都是危言耸听,但唯独这一件事他没说错,雪落教团的圣女确已来到崩溃的边缘,历代圣女积累下来的恶意令她身心俱疲,不断净化污秽的过程,同时也是将自己推向深渊的过程,当这具娇小的身躯再也无力承担起神明的诅咒时,便会孕育出尘世间最为可怖的怪物。无论如何,法穆拉都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勉强抓住。
这样说来,圣契隆的君主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人民而妥协,仅仅是基于一己私欲罢了,又怎么有资格将自己与历史神话中的悲情英雄联系在一起呢?
菲莉丝一定也这么觉得,所以,才在收到消息后便急匆匆地赶到圣桥宫,便是希望能够说服自己这位顽固的兄长,劝他收回成命。法穆拉甚至都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让他人代自己承受诅咒,用污秽制造出战争的怪物,不是从过去的历史中吸取教训,却妄图以无辜者的牺牲来战胜人的恶意,那绝不是神明的本意。
话说得多么好听啊,可是,如果不让其他人牺牲的话,难道要牺牲自己吗?
如果可以牺牲自己的话……
圣契隆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资格这么说,除了菲莉丝,因为她正是为践行这条道路,才成为了雪落教团的圣女,远离贫穷、富裕、疾病、孤独、权势、地位、亲人、伙伴、乃至为人的情感,一心只有自己的理想,以及这个国家的未来。
所以,她一定会来的,此刻,就在路上了。
在这条通往圣桥宫的漫长道路上,如果静下心来,闭上眼睛,除了自己的呼吸以外,或许还能听见她的脚步声,正从冰上走过。不过,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脚步声,亦步亦趋,紧紧地守卫在圣女的身后。应当是塞西莉亚吧,听说她昨日护送贵客前往苍白修道院,自己也一并留宿,那么,今早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不放心菲莉丝孤身前往,便自发护送她来到了圣桥宫。
如此说来,珀蓝修斯王室血统最为纯正的三个血脉,将在此重聚。
这是时隔多少年的事情了?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蓝修斯。
菲莉丝·尤朵·珀蓝修斯。
以及塞西莉亚·尤利·珀蓝修斯。
明明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血脉最亲近的人,却似乎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三个人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那样的情况,情感与其说陌生,不如说是若即若离的状态。
但在很久以前,他们却朝夕共处,亲密无间。
记忆悄无声息地袭来。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法穆拉忍不住想到,虽说凡人就是容易坠入回忆,但至少也要分清场合吧?如果圣契隆的君主在一场即将到来的严肃会议上,或者说即将见到自己的姐姐与自己的妹妹之前,就已自顾自地陷入回忆,难道不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吗?那将会暴露出自己的软弱,而法穆拉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即便是在亲人的面前。
或者说,正因为在亲人的面前,才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软弱。
可是,他却没有办法阻止。
记忆是情感的流露,如果每一个人都能自由拒绝或接受各自的记忆,那么圣契隆人所承受的诅咒早就不再是世间无解的难题了。正是连自认为最冷酷最克制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抗拒它突然来袭,所以才让人感到多么为难。
或许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吧?
自然而然地流露,那么也会自然而然地消逝,不去阻止而是旁观的话,意外地变得轻松了许多。法穆拉对此深怀熟悉和惋惜的情感,熟悉着这个漫长重复的过程,又惋惜于它从来都是那么固执己见。
好了,都已经无所谓了。
法穆拉用手肘撑着冰冷的石质扶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上面,脑袋微微向后倾斜,靠在未经打磨的粗糙椅背上。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古老的样貌,原本也不过是修葺石桥的工人临时休息的场所罢了,无论是造型、装饰还是陈设,都那么简陋,但对于孤身一人的君王来说,恰恰都是令他感到安心的部分。
在这股令人安心的氛围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姑且允许自己,沉入一段久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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