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 章 金坝子(下)(1/1)
南方,金坝子。
原本摆好了阵势,准备一决雌雄的李如松和尚可孤,全都没有料到,战事会如此急速转变。不得不说,双方士兵的战斗素养都非常的高,纪律性和执行力也都无可挑剔。战斗开始后,双方都按照自己的战术战法在走位。从指挥的角度看,也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失误。因此,虽然战斗激烈,但双方攻防阵型、节奏却一直都保持得不错。没想到,转眼间,战场巨变,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时,整个战场便乱成一锅粥了。
尚可孤是知道火器的存在的,也起过心思要去弄一些来,看看这东西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只不过,无论是老皇帝或者宁王在位时,他们都深知这东西的重要性。因此,无论是谁想要打火器的主意,那都属于虎口夺食,太岁爷头上动土,不可接受的。当初即便是唐龙宗师,最终都不得不把有关火器的一切全部上交朝廷,更遑论其他人了。他们是站在帝王的角度在看待这个问题的,不涉私情。所以,从始至终,镇南王都没能弄到一件火器。而今天,他终于亲眼所见了,只不过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让人一阵阵肉痛啊!
另一边,李如松眼见对方的战马受惊后炸群了,他倒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犯下大错了。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在呆愣了一瞬后,李如松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迅速的应变,否则怕是会损失惨重的。于是,他快速观察了一下战场形势后,果断地下令全军保持冲势,集体转向对方的侧翼。那里如今阵脚已乱,而己方的锥型阵,眼下的阵形还是相对完好的,或者可以从那里冲出去,从这个混乱的局势里脱身。
将旗和五色旗的旗手高举手中的旗帜挥舞着。战场之上,士兵们没办法接收口令,全看本部的旗帜,它指向哪里,他们就往哪里冲。看到旗号,全军立刻拨马调整方向,向左侧冲过去。
原本,尚家军的鹤翼阵,两翼的骑兵会在对方进入阵中后,便向内弯曲,如同鹤的两只翅膀将对方包住。可是如今,这双翅膀已经失控,陷入混乱了。而尚家军的中军,是由枪盾兵、弓箭手和骑兵共同组成的,虽然也小有混乱,但阵型并没有散掉。而且尚可孤在发现混乱的苗头后,便果断的下令中军向后撤了。李如松观察到了这一点,他明白想要快速打穿对方中军那般厚实的防御,是不可能的。加上如今对方马群炸了,在局势如此混乱无序的情况下,还是先逃命要紧。于是,李如松才临危决断,转向朝对方混乱的侧翼冲过去。
事实证明,李如松的临场应变及战场嗅觉都是顶级的。但凡他晚一步做出正确的调整,都极有可能令己方陷入被动,甚至是绝境之中。虽然对方的侧翼战马炸群了,也不是没有风险,不过他们还是依仗完整的锥形阵,及强有力的冲锋直插了进去。尚家军陷入混乱的侧翼,此时也根本没办法阻止他们。原本就乱成一团了,再被对方强力一冲,乱上加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成功跳出了包围圈。
逃到数里外的安全距离后,李如松才下令停下来。今天这仗打得,不可谓不惨烈,但主要还是乱。回首望去,尚家军还在努力的控制局势。可是,战马炸群之后,它们就变成了一群受惊的野兽,根本不受控。它们疯狂的奔跑、冲撞、踢踏、无差别的攻击它们面前的所有人或者物体。
李如松及部下所有人,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拨马回身望过去。远处,尘土飞扬,混乱依旧,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李如松凝目看过去,却见尚家军的中军,早已经撤出那片混乱之地了。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发疯的马群。这个举动看似冷血,但却是最明智的。李如松不由得点了点头,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尚可孤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保持该有的冷静,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该有的表现。今日一战,对双方而言,结果都有些出乎意料。尚家军固然损失惨重,不过,李如松部的损失其实也不小。经过清点,今天损失了两千三百多人马,还有数千负伤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打光了身上所有的火器。原本,李如松是打算借火器之威,出奇制胜,直捣黄龙,斩首尚可孤的,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虽然从战果上讲,此战似乎是赢了,毕竟尚家军的战损显然更大一些。不过,尚可孤的中军始终稳如泰山,受到的冲击极小。从实力对比看,双方的强弱之势并没有就此逆转。而没有了火器的加持,就必须和对方用常规方式战斗了,如此一来,胜算便又小了许多了。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朝廷的大军赶来?
另一边,尚可孤看着前方混乱的战场,脸色铁青。虽然他及时的令中军阵营,安然退出了战场,但这一仗他们确实是损失惨重。朝廷的火器,果然厉害。不过,这一仗之所以损失巨大,最大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为对方的火器。而是因为火器,导致了己方的战马受惊炸群,战场大乱。而大部分士兵的伤亡,也并非直接被火器所伤,而是战马炸群所导致的落马、冲撞、踩踏等等。总之,这一仗输得实在是很憋屈的。
惊马逐渐的还是冷静了下来,尚可孤立即让人去统计损失。结果显示:士兵阵亡四千多,伤万余,战马同样伤亡巨大,眼下依旧可用的战马只有一万出头了。尚可孤并不清楚,这一仗其实也是出乎李如松意料的,他误以为这是其计划好的。天知道,在看到马儿炸群后,李如松自己也是一脸懵逼的。因此,对于输了这一仗,倒是让他对于李如松更多了几分忌惮之意。觉得这家伙不仅拥有火器这种神奇又逆天的兵器,且运用得灵活自如、别出心裁。
不过,尚可孤也发现了,李如松部退出战场时,是从己方的侧翼强攻出去的,他们在那个过程里也并没有再使用火器了。他们为什么不用火器去开道,而是使用蛮力强闯出去呢?要知道,在这个过程里,朝廷的军队也是遭遇了不小的损失的。难道说:他们的火器用完了?
尚可孤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必须在朝廷大军赶到之前,尽快消灭李如松部。今天若非战马炸群,导致局势瞬间失控,最后的结果,或许会不一样的。
尚可孤虽然担心对面还有火器,不过他更明白,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先消灭李如松这路人马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甚至这有可能是消灭他们最好的机会了,而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了,就不见得会再有了。因此在清理完战场后,尚可孤便立即下令全军,继续朝李如松所部压了过去。
李如松研判形势,知道没有了火器后,直接和对方硬拼,实在是没有多少胜算。因此,他定下的策略是:尽量避免和对方打大规模的会战,而是将部队分割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队伍,有的队一两千人,有的却只有几百人。他们分散开来,在金坝子上和对方玩起了游斗。抱着的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理念,而若是对方不追了,他们就再返回去偷袭、骚扰一番。而且由于他们的战马,都是北马,身材更高大,速度更快;而尚家军的马,却是南马,体格要小一点,虽然负重能力强,但速度就不行了。所以,李如松的战术,怎么说了,还是比较无赖的打法的,不过,效果却也很是显著。
打了三天后,尚家军被对方这种打法,搞得一肚子邪火,却又无可奈何。虽然看穿了对方的打法,却又找不到什么好办法反击,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和你正面交锋。对方分成十几队后,看起来好像是分散了力量,各自为战。可实际上,他们还是有分工的,互相之间配合默契。这一队过来打上一架跑了,随即便有另一队从别的方向冲过来,接力打;有的时候也可能好几队同时发起进攻,而且不分白天黑夜的。总之,尚家军被对方弄得是一点脾气没有的,这仗打得,太他么窝囊了。
尚可孤知道对方想要拖延时间,以待后援。不过,岂能让他们如愿了?早在第一天,李如松祭出这种战法后,尚可孤就看穿了他的套路,而且这几天,他们确实再也没有使用过火器。当然,这不能说明对方的火器已经用光了,因为也有可能只是对方忍着不用,想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不过,既然要省着点用,那至少也说明了他们的火器数量确实是有限的了。这一点,对尚家军来说,绝对是好消息的。因此,尚可孤一方面命令部队继续陪着对方打游击;另一方面紧急去后方,秘密再调来两万人马,准备绕往对方身后,抄了他们的后路。
又两日,从金坝子西、南两个方向的群山之中,尚家军的援兵突然间冲了出来,杀向了朝廷的军队。憋屈了这么几天,尚家军上下全都疯了似的追着对方不放,誓要全歼了对方。而果然,即便是战事不利,朝廷的军队也再没有施放过火器了。如此一来,尚家军便再无忌惮,朝着对方就是一顿穷追猛打。朝廷的军队只能被迫硬抗,然而,终究兵力悬殊,虽然他们的战马有速度优势,但也撑不住这种持续的、高烈度的战斗,被打得节节败退。
李如松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下令全军向北逃窜,躲入群山之中。此时,他手下的兵马,已不足四千之数了。不过,尚可孤依旧不打算放过对方,眼见他们逃进山去了,还是紧急抽调了五千骑兵,衔尾追杀去了。至此,尚可孤才算是出了这口恶气,而后他便不再去管李如松了。朝廷的大军正在赶来,他们在金坝子上耽搁了七、八天了,要尽快回身去布置,以应对接踵而至的朝廷大军。此战虽然胜了,但尚家军的伤亡其实并不比对方少。果然,朝廷的深厚底蕴,终究不是他们可以比拟的,打完这一拨还有一拨,甚至是好几拨的。尚可孤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丝后悔的。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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